柏壁,唐军大营。
李世民站在高坡上,往北望。宋金刚的营寨连绵数里,旌旗蔽日,骑兵在营外来回游弋,马匹膘肥体壮,一看就是精锐。
侯君集站在他旁边,低声道:“宋金刚骑兵精锐,正面硬碰,怕是吃亏。”
李世民点头:“他兵锋正盛,多半会主动来攻。我们深沟高垒,严防死守即可。他远道而来,粮道拉得长,耗不起的是他。”
正说着,宋金刚那边号角响了。
北边的营门大开,骑兵先出,步兵跟在后面,黑压压一片往南压过来。
李世民不慌不忙,传令各营:“按预案防守。弓箭手上前,骑兵待命,没有我的将令,谁也不许出营接战。”
宋金刚的骑兵冲在最前头,可冲到唐军营前,被壕沟和鹿角拒马挡得死死的。
马匹跳不过三道壕沟,绕又绕不开,在营前挤成一团。
唐军弓箭手从营栅后面一排一排地射,骑兵连人带马倒下,后面的往后退,把步兵的阵脚也冲乱了。
宋金刚在后头看得直跺脚,传令步兵上前填壕。
可步兵扛着土袋往前冲,唐军弓箭手照着填壕的人射,一倒一片。填了一上午,壕沟填了不到一半,死伤已经上千。
“收兵!”宋金刚咬着牙传令。
接下来几天,宋金刚换了打法。
白天佯攻,夜里偷袭,可李世民把营寨守得铁桶一样,哪一路来都被打回去。
可真正让宋金刚头疼的,不是正面攻不动,是背后。
“大帅!刘宏基又来了!押粮队在雀鼠谷北口被劫了,五千石粮食全被烧了!”
宋金刚把茶碗往案上一砸:“刘宏基!又是这个刘宏基!”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
刘宏基带着一千多轻骑,神出鬼没地在雀鼠谷一带游荡,专挑宋金刚的运粮队下手。
打了就跑,跑了又回来,像苍蝇一样赶不走。
“大帅,得增派精兵护粮道了。”一个部将道。
“派谁去?派多少?”宋金刚瞪着他,“派少了,刘宏基一千多骑,吃得干干净净。派多了,正面战场的兵就少了。”
正说着,又一个斥候进来:“大帅,刘宏基的骑兵出现在绛郡北边,看样子是想绕到咱们大营后面去。”
宋金刚猛地站起来:“他到底有多少人?”
“看旗号,一千多骑。”
“一千多骑就把咱们折腾成这样?”宋金刚在帐里来回踱了几步,“传令——后军分两千骑出来,专门护粮道。刘宏基再来,给我咬住他,别让他跑了。”
“护粮队再加一倍兵力,我不想再听到粮草被烧的消息!”
“得令。”
命令传下去,第二天正面进攻的兵力就少了。
宋金刚亲自督战,可攻势明显不如前几天那么猛了。
——
柏壁唐军大营,李世民正在帐中看舆图。
刘宏基风尘仆仆地进来,一屁股坐在下首,抓起案上的水碗灌了半碗,抹了抹嘴:“秦王,又烧了一批,足足五千石。”
李世民笑了:“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刘宏基嘿嘿一笑,“宋金刚那帮人现在学乖了,派了两千骑护粮。不过粮道那么长,他总不能把两千骑铺满整条路。我挑着他护不到的地方下手,照样得手。”
“我打完就跑,往山沟里一钻,他们进来就迷路,不进来就干瞪眼。”
李世民点了点头:“别贪,别恋战,能烧多少烧多少。宋金刚的兵越多调到后头护粮,前头进攻的兵就越少。”
“末将明白。”刘宏基站起来,“秦王放心,我就像苍蝇一样叮着他,让他吃不好睡不香。”
安邑城外,唐军大营。
刘文静坐在帐中,就着烛火看完柏壁送来的军报,搁在案上,揉了揉眉心。
秦王那边,宋金刚攻势已缓,局面正在往好的方向走。
“刘长史,该歇了。”亲卫在旁边提醒。
刘文静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解甲。
刚解到一半,营外忽然喊杀声震天。
他手一顿,随即抓起刀:“安邑城里的人出来了!传令各营——列阵迎敌!”
亲卫冲出去传令,刘文静披甲提刀冲出帐外。
“别慌!列阵!往南边列阵——”刘文静扯着嗓子喊,可话喊到一半,他忽然发现方向不对。
喊杀声不是从南边安邑城方向传来的,是从北边。
他转过身去,北边营栅已经被冲开一个口子,火把乱晃,旗号倒了一片。
一支人马从北边杀进来,甲胄上还带着尘土,一看就是赶了远路来的。
“北边是谁?!”刘文静抓住一个败退下来的斥候。
“屈、屈突通!从灵石撤下来的,一万人马,直接冲咱们北营来了!”
刘文静骂了一声,急令各营:“调头!北边迎敌!快!”
唐军慌忙掉头往北跑,可阵脚已经乱了。
屈突通的兵冲进北营,见人就砍,唐军北营的守军没顶住,往后溃退,把中军和后营也冲乱了。
刘文静亲自带亲兵堵上去,压着阵脚,连砍了几个带头跑的逃兵,好不容易才把北边的口子封住。
“顶住!他远道而来,兵力不多,顶住这一波——”刘文静话没说完,南边又炸了锅。
“将军!南边!安邑城里的人杀出来了!”
“两面夹击……”刘文静脸色变了。
他自己这两万人本就分守四面,如今被两头一夹,阵线顾此失彼。
“传令——往西撤!全军往西撤,向蒲坂靠拢!”
可号令传下去已经晚了。
各营被屈突通和尧君素一冲,建制全乱了。
刘文静只得带着亲兵往西杀出一条血路,身后跟着几百个跑得快的。
回头一看,大营里火光冲天,自己的人马四散奔逃,被屈突通和尧君素分头追杀。
“将军!往西走!别回头了!”亲卫拽着他马缰绳。
刘文静咬着牙,拨马往西跑了。
安邑城头,杜如晦扶着垛口往下看。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尧君素的人已经从东门杀出去了,屈突通从北边压进来,唐营里乱成一团,到处都是溃兵。
“杜先生,”旁边亲兵凑上来,“屈突通将军派人来问,要不要追?”
“追。”杜如晦道,“不仅要追,还要趁机把蒲坂夺回来!”
“得令。”
亲兵下去传令了。
杜如晦重新望向城下,满地的唐军旗号、甲仗、辎重,溃兵还在往西跑。
他嘴角微微一动,低声道:“刘文静,围了安邑这么久,也该尝尝被人追杀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