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种子三号,是自主飘离主力场的。
不是强行隔绝,灯号方面吃过七号灰种的亏,教训刻骨铭心:外力强行阻隔,只会刺激灰色力场加速增殖。因此十二颗灰种仅做坐标标记,没有施加物理隔离屏障。
没人预料到三号会主动移动。
它从某个时刻起缓慢漂移,速度压得极低,低于力场监控系统的基础阈值,每分钟仅挪动零点三毫米。若非织女记录者执行毫米级全域扫描,所有人都会彻底忽略它的异动。
监测捕捉到动向时,三号已经飘出一百七十公里,目标是边境行星「边石」。
边石坐落于长城内侧,距离灯号当前航线两点四光年,地表建有人类矿业殖民地,总计八百一十二名居民,主力工种为矿工,开采稀有金属。殖民地配套一所学校,三间教室,四十六个孩子。
三号靠近边石的速度持续攀升,从每分钟零点三毫米,暴涨至三毫米,再到三厘米。赵明远在舰桥监测面板上紧盯轨迹,确认三号已经踏入边石行星引力范围。
张涵廷盯着轨道演算数据:三号将在十四小时后冲入边石大气层。它本身是纯粹力场构造,不存在实体物质,大气层无法将其焚毁。穿过大气层抵达地表,还要耗费六小时,留给他们的处置时间完全不够。
“能不能提前通知边石殖民地?”
“八百一十二名矿工,矿区通讯设备性能有限,十四小时内根本无法完成全员疏散。”
“那该如何处置?”
张涵廷沉思片刻,下达指令:
“向边石殖民地广播预警:不明灰色力场实体即将坠落,全员禁止外出,切勿靠近落点,封锁整片户外矿区,等候灯号舰船抵达支援。”
“若是有人无视警告执意外出呢?矿区矿工向来不怎么听从远程指挥。”
赵明远看了一眼舰长,“矿工们只信矿场主管。”
“那就转告矿场主管,触碰该灰色实体,会直接诱发致命力场侵蚀。”
坠落点选定在殖民地东侧三公里的荒原,整片区域无矿脉、无建筑、无人活动。力场监测显示三号落地瞬间速度仅每秒四米,如同轻软气球一般平稳沉降。
殖民地立刻执行全域封锁,边石矿场主管老胡拎着广播喇叭,在矿区各处循环喊话:东边坠落不明灰色物体,带有剧毒,触碰即死。
矿工们对此半信半疑,二十年挖矿生涯,各类地质异象他们早已见惯,本不会轻易恐慌,但老胡从业多年从未谎报险情,众人不得不信这警告。
唯独孩童不懂其中凶险。
学校坐落于殖民地西侧,三间教室容纳四十六名孩子,分三个年级:低班五至八岁,中班九至十二岁,高班十三至十六岁。全校仅有一名教师陈敏,三十八岁,是老胡的妻子,包揽所有文化课——语文、数学、历史、力场常识。孩子们都格外亲近她,她讲的故事总能引人入胜。
三号坠落当日下午,陈敏正在低班授课,十七名五到八岁的孩子端坐教室,她正讲解星际长城的基础常识,课本摘录自官方力场教材。
“长城是什么?”一个孩童举手发问。
“长城是一道光,银白色的屏障,用来隔绝灰色的虚无之物。”
“虚无者长什么模样?”
“没有固定形体,看不见、摸不着,没有任何具象轮廓。”
“看不见的东西,要怎么分辨?”
陈敏耐心引导:“你们感受过风吗?风没有形态,可你能清晰感知它的存在。长城与虚无者也是同理,靠力场感知辨认。”
孩子们似懂非懂,教室里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班里七岁的妞妞忽然掉起落落,情绪反常。早饭她两次打翻餐盘,整节课都盯着东边荒原发呆。陈敏轻声询问缘由,妞妞只反复念叨:东边有灰色的东西。
“东边只有荒地,空无一物。”
“它圆圆的,灰色的,一直在叫我。”
陈敏伸手抚上妞妞的额头,体温正常,可小女孩的掌心冰凉。
“哪里不舒服?”
妞妞只是摇头,下一秒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她自己也说不清心底的恐惧来源。
“我害怕。”
“怕什么?”
“那团灰色的东西,它在呼唤我。”
陈敏心头一紧,想起老胡方才循环播放的预警广播,立刻将妞妞送往医务室。医护检查后给出结论:生命体征全部平稳,体温三十六点五,心率、血压无异常,体表没有任何外伤。
“大概率是孩童臆想,小孩子容易胡思乱想。”
“她从未踏出殖民地矿区,怎么会凭空感知到荒原里的未知物体?”
无人能给出答案,只能暂且让妞妞在医务室休息。
两小时后,下午四点二十分,护士发现医务室的病床空了。
窗户敞开,妞妞不见了。
七岁的孩子腿脚尚短,却拼尽全力狂奔,从殖民地西侧一路冲向三公里外的东侧荒原,径直穿过矿区外围破损铁丝网,踏过荒芜碎石滩,直奔三号灰种的坠落落点。
陈敏发现妞妞失踪时,已是四点三十五分,她立刻找来老胡,六名矿工分乘两辆采矿机车驱车追赶。
一行人在距离落点八百米处追上了小女孩。
妞妞独自站在碎石滩上,前方五十米静静悬浮着灰色种子三号,球体约莫拳头大小,通体灰沉无光,表层粗糙,像一块风化灰石。它没有眼、口,可妞妞直直望着球体,仿佛那团灰色正在注视自己。
“妞妞,快回来!那东西危险!”老胡扯开嗓子呼喊。
妞妞缓缓转头,老胡事后回忆,那一瞬间孩子的眼神彻底变了,瞳孔像是蒙了一层死寂灰雾,全无孩童该有的鲜活。
“妞妞,别往前走!”
三号灰种同步向前漂移了一小段距离。
“妞妞!”
老胡快步冲上前伸手去拉,只差分毫,妞妞已经伸出手掌,指尖马上就要触碰到三号的表层。
一道浅灰色微光骤然从三号球体表面扩散开来,瞬间裹住妞妞伸出的手臂,微光持续两秒,蔓延至她全身,随后灰光尽数消散,三号依旧安静悬浮原地。
老胡一把将瘫软的妞妞抱入怀中,立刻掉头返程。
回到殖民地后,所有人都察觉到妞妞的异样:从方才崩溃大哭,到此刻彻底安静,再也没有一滴眼泪。
陈敏把女儿搂在怀里,妞妞睁着双眼直视前方,视线涣散,像在凝望某样不存在的事物,又像什么都未曾看见。
“妞妞,能听见老师说话吗?”
妞妞缓缓转头看向陈敏,她的眼瞳蒙上一层灰翳,不是虹膜变色,是整个人的情绪彻底褪去,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起伏。
“听见了。”
“你现在还害怕吗?”
“不怕了。”
陈敏心头一沉,七岁的孩子方才还惊惧落泪,此刻却对外界一切毫无波澜,这份平静绝非好事。
灯号舰船在三号坠落十二小时后抵达边石轨道,张涵廷带队五人登陆殖民地,苏晴宇同步从广寒城赶来,提前三小时搭建临时力场分析实验室。
众人赶到医务室,妞妞安静坐在病床,老胡守在门边,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满脸无措。张涵廷缓步走到病床前,一百零五岁的老人弯腰俯身,膝盖发出轻微闷响。
“妞妞,你好。”
“你好。”
“你今年几岁?”
“七岁。”
“还记得方才碰到灰色东西的感受吗?”
妞妞沉默片刻,轻声作答:“不害怕了。”
“心里会难过、委屈、生气吗?”
接连追问数种情绪,妞妞全部给出否定答复,恐惧、愉悦、烦闷、难过,所有人类基础情绪,她一概感知不到。
张涵廷起身走到老胡身侧,低声询问医护诊断结果。
“生命体征全部正常,大脑活动无损伤,唯独情绪中枢反应大幅衰减,恐惧类情绪彻底清零,像是心底那部分感知被彻底抽走了。”
苏晴宇奔赴荒原落点监测三号灰种,短短十二小时,三号已经从拳头大小膨胀至篮球尺寸,直径扩大八倍,体积暴涨二十七倍。
“它吞噬了妞妞的恐惧情绪,灰色力场依靠吸纳负面情绪完成增殖,吸纳的情绪越多,球体体积扩张越快。”
苏晴宇调出深层扫描图谱:三号内部的微型力场结构出现全新波动频段,和人类恐惧情绪发作时的脑电波高度契合。
“它不止是吸收情绪,更是将恐惧转化为自身的力场物质,完成自我生长。”
张涵廷望向荒原里静静悬浮的篮球大小灰球,表层粗糙暗沉,若是不知情,只会当它是一块普通陨石,没人能想到它方才吞噬了一个七岁女孩全部的恐惧感知。
“有没有办法把妞妞的情绪还给她?”
苏晴宇摇头,给出冰冷结论:“力场对情绪的吸纳是单向不可逆过程,恐惧一旦被转化为力场能量,就无法还原。人的情绪如同水源,一旦被抽干,不会自主再生,想要恢复感知,只能依靠漫长时间缓慢自我修复,或许数月,或许数年。”
张涵廷在边石停留三日,敲定三套处置方案:
第一,隔离三号灰种,用专用银白色力场包裹球体,隔绝它与外界所有生物的情绪共振,终止持续增殖;
第二,向边石殖民地投放永久力场监测设备,实时追踪三号波动,但凡有灰色力场逸散,立刻全域预警;
第三,定期回访妞妞,全程跟进她的情绪恢复状况。
病房内,妞妞全程沉默静坐,不哭不闹,也没有任何情绪流露。陈敏坐在一旁,只能默默陪着,束手无策。
“妞妞,想画画吗?”张涵廷取来纸笔递到她手中。
妞妞接过画笔,在纸上完整绘出她所见的世界:整片天地、荒原、远处的矿区,万物全是单调灰色,没有一丝其他色彩。
“世界原本就是灰色的吗?”
“以前不是,可我记不清别的颜色是什么样子了。”
张涵廷收起这幅画,揣进衣袋,转身走出医务室。老胡等在门外,嗓音沙哑发问:“妞妞还能恢复正常吗?”
“需要很长时间,没人能给出准确期限。”
“那三号灰种要如何处置?”
“永久隔绝包裹,封闭它吸收情绪的渠道,杜绝再有居民被吞噬情绪。一旦撤去屏障,它内部储存的海量恐惧力场会向外扩散,整片殖民地所有人都会被影响。”
老胡垂首沉默,眼底满是无力。
张涵廷留下指令,二十四小时向殖民地同步灰种坐标与监测数据,矿区全员禁止靠近荒原落点,他调配专属力场医师,定期回访妞妞,跟进情绪恢复进度。
若是数年过去,妞妞依旧无法找回情绪感知,他们再另行寻找补救方案。
老胡攥紧拳头,眼底压抑着浓烈的痛苦,却再也生不出半分暴怒,连愤怒这种情绪,都被三号灰种悄然消磨殆尽。
张涵廷拍了拍老胡的肩膀,没有再多言语,转身登舰返程。
舰桥之上,赵明远等候已久,张涵廷将妞妞的灰色画作平铺在全息台,画面角落,有一行力道深重的银白色字迹:
灰色,是吞噬恐惧的牢笼。
“舰长,三号灰种的情况,需要上报联盟议会吗?”
“上报。新增档案分类:恐惧吞噬者。灰色种子具备吸纳人类情绪的能力,优先吞噬恐惧,依靠负面情绪持续增殖,属于全新力场异变实体。”
二人隔着舷窗望向远方荒原里被银白力场包裹的灰色球体,它静静悬浮,无声收纳着世间所有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