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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四章 白手套

    搜索结果的第二条,是他三天前参加一场开幕式的新闻照片。照片里,他站在一排领导中间,西装革履,面带微笑,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左手手腕上,一块深蓝色表盘、金属表链的手表,在镜头下反射着低调的光。

    和苏晚晴画的那块表,一模一样。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然后把屏幕关掉,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不是他。不能是他。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不到三秒,就被更强烈的理性压了下去。在调查里,“不能是他”恰恰是最危险的判断标准——因为它意味着调查者已经对这个目标产生了情感豁免。而情感豁免,是让真相从指缝间滑走的润滑油。

    我重新打开手机,把那张新闻照片放大,盯着他左手手腕上那块表的细节看了又看。深蓝色表盘,金属表链,三点钟位置有日历窗——和苏晚晴画的素描完全吻合。而苏晚晴的素描,是根据那个开奔驰去刑侦支队见方远的女人的手腕上的表画的。

    那个女人戴着这块表。而他,也戴着同一块表。

    我关掉手机屏幕,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让大脑在一整天的持续运转中强制进入短暂的黑屏模式。不是睡觉,是让神经元从信息过载的状态中冷却下来,为下一轮运转做好准备。

    三分钟后,我睁开眼,坐起来,打开床头灯,从口袋里掏出那枚U盘和那台磁带播放机,放在床单上。然后我把两段磁带并排放好——左边是方远的遗言,右边是杜国威的警告。

    方远说:画师本人,是写下这份名单的人。

    杜国威说:画师不是我,我知道是谁。但我不能说。

    两段录音,两个不同时间点的记录,指向同一个结论:画师真实存在,且身份高度敏感。而我在搜索框里输入的那个名字,是这个城市里唯一一个同时满足所有条件的人——有能力创建覆盖全系统的网络,有渠道接触核心信息,能让杜国威闭嘴,能让方远在临死前说出“画师不是一个人”这种话。

    我拿起手机,再次打开那张新闻照片,把图片放大到最大,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照片拍的是三天前的开幕式,他站在第二排中间偏左的位置,穿着一件藏青色夹克,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即将退休的领导干部。

    但他的履历不普通。十五年前,他是市公安局政治部主任;十年前,他调任市政法委副书记;五年前,他升任市司法局局长;三个月前,他刚刚调任市政府副秘书长,分管法制和信访工作。他的每一次调动,都精准地踩在系统内部的关键节点上——政治部管人事,政法委管协调,司法局管法制,政府副秘书长管信访。这四个岗位串联起来,恰好构成了一张完整的内部信息网络:人事任免、案件协调、法制审核、信访处置——全部是灰色地带的信息集散口。一个人如果在这四个岗位上各待过一段时间,积累起来的信息掌控能力,足以让他成为整个系统里最了解“谁做过什么”的人。

    而他的名字,叫郑建国。

    我把手机放在床单上,把两段磁带和U盘、手铐钥匙、警服纽扣一起排成一排,盯着它们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我站起来,把所有的东西收回口袋,关掉床头灯,在黑暗中站了片刻,推开门,走出房间。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尽头那盏应急灯在发出灰绿色的光。我走下楼梯,穿过旅馆大堂,推开玻璃门,走进夜晚的街道上。

    晚上九点十七分。客运站广场上的人不多——几个拉着行李箱的旅客在等夜班车,一个卖烤红薯的小贩在路灯下吆喝,两只野猫在花坛边沿上对峙。我穿过广场,走到客运站对面的公交站台,在长椅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翻到赵刚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杜国威怎么样了?”

    等了大约三分钟,赵刚回复了:“还活着,没醒。医生说七十二小时内是关键。”

    我把这条短信读了两遍,然后删掉,收起手机。

    七十二小时。三天。也就是说,如果杜国威在三天内醒不过来,他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而画师的身份,就会跟着他一起沉进ICU的沉默里。

    但我不能把希望全部押在一个昏迷不醒的老政委身上。我还有两段录音、一枚U盘、一把钥匙和一枚纽扣,以及一个刚被我从搜索列表里挖出来的名字。这些碎片如果拼得对,即使杜国威永远不醒,我也能把那张桌布从桌子上抽掉。

    我站起来,走到烤红薯的小贩面前,买了一个烤红薯,捧在手心里,用掌心的温度感受那团热气透过牛皮纸袋渗出来的暖意。然后我撕开纸袋,咬了一口红薯,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让甜味和焦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口袋里的两段磁带像两颗未引爆的***,贴着我左胸和右胸的位置,隔着布料传来一点若有若无的重量感。我吃完红薯,把纸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箱,然后掏出手机,拨出了那个刚被我锁定不久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温和,沉稳,带着一种常年主持会议的人特有的语速节奏:“你好,请问哪位?”

    “郑副秘书长,我是沈逸。”我说,“沈卫国的儿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一秒半。然后郑建国的声音再次响起,音调没有任何变化:“我知道你。你父亲的事,我当年有所耳闻。你打这个电话,是为了你父亲的事?”

    “不完全是。”我说,“我打这个电话,是为了杜国威。”

    这一次,电话那头的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到我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呼吸节奏——依然平稳,但比刚才慢了大约一个拍点。然后郑建国开口了,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杜政委的事,我听说了。突发脑梗,正在抢救。你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今天上午给他打过电话。打完电话之后,他就‘突发脑梗’了。”我说,“郑副秘书长,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结束之后,郑建国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温和沉稳的领导语气,而是多了一层锋利的东西,像一把藏在羊毛手套里的手术刀:“你是在暗示什么?”

    “我不是在暗示。”我说,“我是在通知你——我已经拿到了方远的遗言和杜国威的录音。两段录音都提到了同一个关键词。我知道你不是画师,但你是能找到画师的人。”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但我知道,他还在听。

    “我给你二十四小时考虑。”我说,“明天晚上九点之前,你如果想谈,就打这个号码。如果你不打,我会把两段录音的复制件分别送到省纪委和省委政法委的信访信箱里。”

    我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冲锋衣内袋里。

    夜风吹过来,把广场上几片落叶吹得在地面上翻滚。我站在路灯下,口中还残留着烤红薯的甜味。二十四小时的一步棋已经落子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棋盘对面的人落子之前,把剩下的碎片全部拼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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