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周牧云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柴门虚掩着,陈石轻轻推开门,就看见周牧云已经在院子里了,穿着件短褂,正慢悠悠打着一套掌法。
动作不快,却行云流水,一招一式都沉得像坠着铅,又软得像裹着云,正是沉云掌的路子。
陈石不敢打扰,把包袱往檐下一放,安安静静站在边上看。
以前他只觉得师父的掌法厉害,刚突破明劲后期再看,又看出了不一样的门道。
每一式之间的衔接都像水流一样自然,劲断意不断,式断神相连,看着慢悠悠的,却处处都是沉劲,仿佛一掌下去能把地面压出印子。
直到周牧云收势站定,他才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师父,我来了。”
“嗯。” 周牧云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指了指院子中央,“歇了两天,身子缓过来了?”
“缓过来了!浑身都是劲!” 陈石挺了挺胸脯。
“那就先把前面七式打一遍我看看。” 周牧云走到檐下站定,“从云垂式开始,按顺序来,慢点打,别着急,把劲走顺了。”
“是!”
陈石深吸一口气,站到院子中央,沉腰坠胯,起手云垂式。
起势很稳,沉劲也足,掌慢慢推出去,沉腕下压,带着明劲后期的力道,比突破前沉了不止一分。
紧接着裂石掌,拧腰转胯,一掌崩出,带着破空的脆响,刚猛利落。然后是流云步掌,脚下趟泥步稳稳当当,掌随身走,游走之间章法不乱。
从第四式缠云式开始,就渐渐显出了不足。
接劲的时候手腕还是有点硬,缠裹的弧度不够圆,卸力的时候总带着点 “拉” 的劲儿,不是 “缠” 的劲儿。
到第五式靠云式,肩靠的力道是有了,可整劲还是浮在肩膀上,没彻底沉到脚底,看着猛,实则根基有点飘。
第六式翻云式,虚实转换还生涩,翻腕的时候劲断了,不够连贯。第七式压云式,坠劲是有的,可往下压的时候,劲散了,不是整股往下坠,是散着往下砸的。
一套打完,陈石收势站好,有点忐忑地看着师父。他自己也知道,后面几式打得不顺,可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太清。
周牧云走过来,没先夸也没先骂,只淡淡问:“你自己觉得,哪几式打得最不顺?”
“缠云、靠云、压云。” 陈石老老实实回答,“缠云总觉得缠不住劲,靠云感觉肩膀都酸了,劲还没发透;压云往下压的时候,总觉得劲散,攥不拢。”
“还算有自知之明。” 周牧云点点头,走到他身边,“我一个个给你调。先从缠云式说。”
他伸出手,让陈石用拳头往自己肩膀上打。
“用全力。”
陈石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着牙,一记裂石掌打了过去。
周牧云左臂迎着拳锋一接,手腕轻轻一转,小臂顺着他的拳势缠了半圈,跟着腰胯微微一转,陈石就觉得自己的拳头像被卷进了漩涡里,力道一下就歪了,整个人跟着往前踉跄了半步。
“感觉到了吗?” 周牧云松开手,“不是用胳膊往旁边拉,是小臂画弧,腰胯带着转,像漩涡一样把对方的劲卷过来,再卸出去。你之前是硬拉,劲是断的;缠的劲,是顺着对方的劲走,裹着它拐弯,劲从头到尾都没断。”
陈石眼睛一亮,好像有点懂了。
“再来。”
他又出拳,周牧云带着他的手腕,慢慢做缠裹的动作,感受那个圆弧的力道。
一次,两次,三次…… 练了十几遍,陈石才慢慢摸到点门道:原来不是胳膊使劲,是腰胯转,小臂只是顺着劲画圈,像卷席子一样,把对方的劲卷进来,再卸出去。
“自己练二十遍缠云式的接劲动作,只练接和卸,不用反击。” 周牧云吩咐道。
“是!”
陈石站在院子里,假想对面有人出拳,自己小臂迎上去,缠裹,转腰,卸力。
一遍一遍,从生涩到慢慢顺畅,手腕的弧度越来越圆,卸力的时候也不再发僵了。
调完缠云式,再调靠云式。
“靠云式的毛病,是劲全压在肩膀上,脚下没根。”
周牧云站到他侧面,手掌按在他的肩头上,“靠的时候,不是用肩膀撞人,是整个人往对方身上靠,劲从脚底起,顺着腿、胯、腰,一路传到肩膀上,是整股劲撞过去,不是光肩膀使劲。”
他说着,轻轻一送肩膀,陈石就觉得一股沉实的力道撞过来,不是猛,是沉,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感觉到了?整劲,不是局部的劲。” 周牧云道,“你再试试,想着脚下扎根,腰胯往前送,肩膀只是最后碰到人的地方,不是发力的地方。”
陈石点点头,沉下心,扎稳马步,脚下用力,腰胯往前一送,肩膀顺势靠出去。
“砰” 的一声,撞在周牧云提前摆好的沙袋上。沙袋晃了晃,不是被砸得乱飞,是沉沉地荡出去,又荡回来。
“对,就是这个感觉。” 周牧云点头,“再练三十遍,把靠劲沉到脚底。”
陈石应着,对着沙袋反复练靠云式。一开始还是容易耸肩,练到二十遍以后,渐渐就找到了 “整个人靠过去” 的感觉,肩膀不酸了,力道反倒更沉了。
最后调压云式。
“压云式的坠劲,贵在一个‘整’字。往下压的时候,全身的劲一起往下沉,不是光用手往下砸。” 周牧云说着,抬手对着地面虚虚一压。
陈石站在旁边,明明没碰到,却感觉好像有股沉劲压下来,连脚边的雪都好像往下陷了一点。
“你压的时候,想着天上有块云,你用掌把它往下按,按到地里去。不是用手按,是用整个身子的重量往下沉,掌只是带着劲走。”
陈石试着往下压掌,一开始还是胳膊使劲,压得很生硬。周牧云走到他身后,手掌按在他的腰胯上,往下轻轻一送:“沉腰,坠胯,劲往下走。”
一股沉稳的力道顺着腰胯传下来,陈石不自觉地跟着往下沉,掌心里的坠劲一下就实了。
“对,就是这样。” 周牧云松开手,“自己体会,腰胯往下沉的同时,掌跟着往下压,劲是整的,不散。”
陈石闭上眼睛,慢慢体会。沉腰,坠胯,掌往下压,劲从脚底反上来,顺着身子沉到掌心,再坠出去。
一遍,两遍,十遍……
越练,坠劲越整。到后来,一掌压下去,掌风扫过地面,雪沫子不是往外溅,是往下一沉,贴在地面上。
“成了。” 周牧云喊停的时候,陈石额头上都冒了汗,却眼睛发亮,浑身都是通透的舒服。
前面七式的毛病,都一一调过来了。虽然还远没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可比两天前,已经扎实了太多。
“歇会儿,喝口水。” 周牧云递给他一碗温水,“下午教你第八式和第九式,穿云式和凝云式。明劲九式,今天就都教给你。”
陈石接过水,手都有点抖 —— 不是累的,是激动的。
沉云掌明劲九式,师父要全教给他了!
他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水,抹了把嘴,站得笔直:“师父,我不累,现在就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