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云这边正在教着陈石新的招式,而县医院这边李院长正在和他的老朋友喝茶呢。
昨晚刚落过一场薄雪,东大街的青石板路面冻得硬邦邦的,边角结着细碎的冰碴。
早起的铺子刚卸了门板,油条摊的油锅滋滋响着,香气混着煤烟味飘出半条街。
李国华裹着件半旧的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攥着个黑皮本子,正从家里往医院走 —— 年底要盘点库存,他得提前核对常用药材的余量,好报明年的采购计划。
风卷着雪沫子刮过来,他拢了拢领口,刚走到供销社门口,就见对面墙边站着个高个子男人。
那人穿件磨得发亮的黑色老羊皮袄,头上戴着厚毡帽,肩上挎着个粗布包袱,正低头跟卖烤红薯的老汉问着什么。
背影看着眼熟,李国华眯着眼瞅了两眼,等那人转过脸来,立刻认出来了 —— 张铁山!
他赶紧快走两步,扬声招呼:“老张!张铁山!”
那人闻声回过头,正是张铁山。
他皮肤比上次见又黑了些,下颌线硬朗,颧骨微微凸起,是常年在山里风吹日晒的模样。
眼神亮得很,像淬了光的寒星,落在人身上沉稳有力。看见李国华,他愣了一下,随即拱了拱手,声音低沉厚重,像山里的石头撞在一起:“老李。好久不见。”
“可不是好久不见嘛!” 李国华笑着上前,热络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入手一片硬实,隔着厚棉袄都能摸到绷紧的肌肉,一看就是常年干重活、跑山路的身子骨。“上次你来的时候,还是开春的时候呢!怎么今天有空来县里?这大冷天的,快,跟我去办公室坐,喝杯热茶暖和暖和。”
张铁山本来是打算先去县供销社买点香烟和酒的,再去复兴大队找周牧云。
顺道问问年底有没有空去吉林张家坐坐,族里的长老们都念叨好久了。没想到刚进县城,就遇上了李国华。
他略一沉吟,也没推辞:“那就麻烦老李了。正好我也有点事,想跟老李你打听打听周老弟的近况。”
“啥事都好说,先喝杯热的!” 李国华热情得很,领着他就往县医院走。
一路走一路唠,说今年的收成,说山里的雪情,都是寻常闲话,分寸拿捏得刚好,不探人隐私,也不显得生分。
到了医院的办公室李国华先给张铁山倒了杯滚烫的白开水,让他捧着暖手,然后翻出柜子最里面锁着的铁皮茶叶罐,抓了一撮茉莉花茶放进自己的大茶缸,冲上开水,清甜的茶香立刻就散了开。
“尝尝,今年新茶,供销社王主任特意给留的,说是南方来的新茶,我平时都舍不得喝。” 李国华把茶缸推过去,自己也拉了把木椅子坐下,“说真的老张,我还以为你今年不来了呢。怎么样,这大半年跑山挺辛苦吧?山里雪下得早,不好走吧?”
张铁山捧着茶缸暖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顺着胳膊往身上窜。
他笑了笑,语气带着点跑山人的糙意:“还行,就是山里冷得早,这阵子山阴面已经积了半尺雪,再晚些就该封山了。这次过来办点杂事,顺道看看周老弟。上次他帮了我们不少忙,总惦记着过来道谢。”
“牧云啊?” 李国华点点头,端起茶缸喝了一口,“他最近在大队呢,医务室那边挺忙的,一入冬老慢支、老寒腿的病人就多,天天坐诊走不开。这孩子就是实诚,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从不偷懒。”
俩人闲扯了几句山里的收成、县里的新鲜事,说公社最近又办了赤脚医生培训班,说县医院新来了两个西医大夫,都是从省城下放的。
聊到兴头上,李国华话锋一转,落到了上次的野山参上:“对了老张,上次你说在兴安岭深处找到的那片野山参地,收成咋样啊?我还惦记着呢,要是有富余的三十年林下参,我们医院中医科想收个几支,给重病号、术后病人补身子用。普通园参药力太薄,顶不住事。”
张铁山心里一动。
野山参地当然是当初的托词。
张家在兴安岭里确实有祖传的参园,还有专人打理野生药材,都是供族里子弟修炼、炼丹用的,只是对外不能说。
上次为了掩饰家族迁徙、地脉异动的事,才随口编了 “发现新参地” 的由头。
好在他早备好了说辞,半点不慌。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惋惜:“别提了老李。参事发现了不少,参龄也都够,三十年的、五十年的都有。可偏偏赶上今年黑瞎子多,祸害了不老少,参苗被踩烂了一片。再加上今年雨水多,山坳里积水,烂了一小片老参。真正能挖出来的成品参,没多少。”
他说得半真半假。野兽糟蹋参地是每年都有的事,正好拿来当借口;数量少也是真的,好参本来就金贵,何况张家自己也消耗大。
“族里几个小伙子守了俩月,轮流跟黑瞎子斗,最后拢共也就挖出来二十多支三十年以上的,五十年的才五六支,百年以上的更是没几支,都被族里长辈收起来了,等闲不卖。”
张铁山说得坦诚,像个实在的跑山人,“老李你要是要三十年的,我匀你几支没问题。再多年份的就实在抱歉,太少了,族里自己都不够用。”
李国华听完,一脸惋惜,拍着大腿说:“哎呀,可惜了可惜了!我就说野山参金贵,不好找。没事没事,三十年的就挺好,我们医院用,足够了。百年的我们也用不起,那价格,医院经费扛不住。”
“放心吧老李,参我现在就带着点样货。” 张铁山道,“等回头我让人送几支过来,都是正经林下参,籽货,药力足,不比园参那催出来的东西。价格就按省城药材行的批发价,不抬价。就当是给县里的乡亲们做点事,也算是给周老弟撑个场面。”
“那可太谢谢你了老张!” 李国华喜出望外,差点站起来握手,“我还以为你都卖完了呢!这下中医科的老病号可有福了。我跟你说,好多老人吃了半年药不见好,就是药材药力不够,换上你这林下参,保证见效快!”
俩人又聊了几句参的品相、炮制方法,李国华是老中医出身,懂行,问得细,张铁山也对答如流,从采参的时节,到炮制的火候,说得头头是道,半点不露怯。
毕竟张家做药材生意几百年了,这些都是最基础的东西。
聊到兴头上,李国华忽然想起什么,拍了下大腿,笑着说:“哎对了老张,你去找牧云,是不是还不知道他的喜事啊?”
“喜事?” 张铁山端着茶缸的手顿了一下,浓眉微微皱起,“什么喜事?周老弟他…… 受伤了?不对,喜事……”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在他印象里,周牧云一心修炼、行医,性子淡得很,不像会有什么 “喜事” 的人。
“嗨呀,你看我,说喜事还能是啥!” 李国华哈哈大笑,摆着手说,“周牧云要结婚了!年底腊月初八办酒席,对象就是他们大队的赤脚医生,叫徐清如,姑娘人特别好,又温柔又能干,整理台账、抓药、看病都行,跟牧云般配得很!前阵子他来县里交年底台账,亲口跟我说的,还给我递了喜糖呢。”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