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纛下,高杰一身铁甲早已染满烟尘。
他踩着战车的车辕,手扶帅旗旗杆,看着南边那团越滚越近的黄尘。
原本属于李成栋中段车营的位置,此刻已经彻底沦为一片火海与废墟。
倾覆的偏厢车横七竖八地倒在田埂间,黑烟裹着火苗直往上窜。
漫山遍野都是丢盔弃甲的明军步卒,有往东跑的,有往南逃的,被外围游弋的清军轻骑赶得四散奔命。
而在那片混乱的旷野当中,唯有一股百十骑的马队正顶着两侧的箭雨,不要命地朝北面本阵狂奔而来。
打头那员将领头盔歪斜,罩甲被鲜血浸透,不是李成栋还能是谁!
“是李成栋!李将军冲出来了!”
旁边的中军游击指着阵外大喊:
“大帅,快开阵接应吧!”
高杰看着李成栋身后那两队紧追不舍、试图从两翼包抄合拢的八旗马甲,把心一横:
“传令南侧车墙!
佛郎机、虎蹲炮做好准备,等李成栋进了百步之内,集中火力轰他身后的鞑子!”
“最外侧的两辆偏厢车松开铁钩,留出通道,长枪手给我顶在豁口两边!”
“得令!”
号令传下,南侧车墙上的明军士卒立刻忙碌起来。
八名壮卒喊着号子,奋力推开两辆包铁偏厢车,露出一道狭窄的入口。
几十名身披重甲的中军亲兵端着长枪,迅速在缺口内侧列成两排严密的枪阵。
此时,李成栋领着残存的百余名家丁已经冲到了阵前百余步。
他胯下的战马臀部插着一支羽箭,跑起来一瘸一拐,口鼻间全是混着血沫的白气。
身后两百多名建虏紧咬不放,双方距离不过三十余步,清兵嘴里发出的呼哨声清晰可闻。
“低下头!冲进去!”
李成栋回头扫了一眼逼近的追兵,回过身,用尽全身力气猛夹马腹。
“放炮!”
车墙上负责指挥的千总见李成栋一行人跨过了百步界限,猛地挥下令旗。
轰!轰!轰!
架设在偏厢车上的六门佛郎机和十余门虎蹲炮同时发出咆哮。
浓重的白烟吞没了南侧车墙,成百上千颗铅子与铁砂射向李成栋两侧的清军骑队。
两侧的几名清军被击中倒地,将后头跟进的同伴绊倒了一大片。
其余清骑纷纷勒马避让,追击的势头顿时一滞。
借着这股硝烟的掩护,李成栋一马当先,领着浑身浴血的八十多名残存家丁,顺着缺口一头扎进了中军车阵!
“关车!快把车推回去!”
最后一名家丁的战马刚跃入阵中,守在两侧的明军步卒便拼死推动车轮。
两辆偏厢车合拢,车身撞得一响,粗重的铁钩重新挂牢,一排火铳响起,将试图跟进的几名清军游骑逼退了回去。
阵内,李成栋胯下的战马前蹄一软栽倒在地。
李成栋顺势在地上滚了一圈,以腰刀拄地,勉强站起身。
他环顾四周,带出来的一百多名精锐家丁,如今还能喘气的只剩下八十来号人,大多带伤。
“成栋!”
高杰大步从帅旗旁跨下,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李成栋,越过他的肩膀往阵外张望:
“怎么就你这百十骑过来?剩下的弟兄呢?”
听到这话,李成栋眼眶一红。
他推开高杰搀扶的手,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泥地里,双手重重砸在自己的胸甲上,嗓音嘶哑:
“大帅!末将无能!末将没能护住中段车营啊!”
四周聚拢过来的各营将官闻言,尽皆变色。
李成栋咬牙切齿地喊出声:
“赵虎的后营最先被建虏骑兵冲散,新兵,辅兵,民夫被鞑子赶着往末将这边冲!
末将奉命拔阵往北靠拢,原本已经推出来一里多地,谁知……谁知多铎那狗贼突然派了三百重甲巴牙喇,从侧面撞开了咱们的车墙!”
他喘着粗气,手指颤抖地指向南面那片还在冒烟的旷野:
“车阵一破……全交代在南边了!”
李成栋把刚才的战况复述了一遍。
中段和后部,几乎全军覆没了?
高杰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右手紧攥刀柄,上头的牛皮缠绳被拧得咯吱作响。
他猛地转过身,几步抢上旁边一辆偏厢车的车顶,一把推开身边的亲兵,探出头朝南面望去。
视野所及之处,哪还有半点明军车营的影子?
南面两三里外,全是散落的粮袋、折断的旗杆和燃烧的车架。
数以千计失去建制的明军步卒和民夫在田野里哭喊狂奔,满洲八旗和蒙古骑兵三五成群地追在后头,挥刀砍杀落在后面的人。
“多铎——!!”
高杰胸中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暴怒与憋屈,仰天发出一声怒吼!
“我操你祖宗十八代!多铎你个狗娘养的鞑子!”
高杰双目赤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指着西北方向高岗上那面迎风招展的镶白旗帅旗破口大骂:
“在济宁城外,你个狗贼设伏阴了老子一回!
如今到了宿州北面,你他娘的又拿大军主力盯着老子一个人干!
老子是刨了你八辈祖宗的坟,还是睡了你娘?你跟老子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啊?”
高杰吼得声嘶力竭,唾沫星子混着血丝直往下喷:
“有种你下来跟老子单挑!本帅今天非把你这狗鞑子碎尸万段不可!”
车阵内的明军将士们听着主帅的咆哮,一个个低着头。
徐州镇主力,前锋马进忠的骑兵被隔绝在外,中后两部六七千主力不过两个时辰便损失溃散。
如今围在这圈中军车阵里的,满打满算只剩下四五千主力和部分辅兵、民夫。
李成栋跪在车下,听着高杰的怒骂,把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大帅!中段丢失,全是末将指挥不力!
请大帅砍了末将的脑袋,以正军法!”
高杰胸口剧烈起伏,喘了好几口粗气,这才慢慢低下头,看了一眼跪在泥地上的李成栋。
在这种被几千八旗精骑四面围攻的绝境下,能领着百十骑从建奴的刀口底下杀出来,已经殊为不易。
高杰心里的邪火发泄了一通,看着李成栋这副凄惨模样,实在没法再把气撒在他身上。
他从车顶上跳下来,伸手抓住李成栋的胳膊,一把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行了!起来吧!这一仗是建虏早有预谋,拿落单的辎重做饵,引咱们一头撞进了他们的口袋阵!
新兵见了血慌神乱跑,怪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