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队一人双马的八旗精骑拍马冲下西北高岗,很快扎进暮色烟尘里不见了踪影。
多铎勒转马头,望向身旁侍立的几名戈什哈。
“传本王军令给北面押运辎重的副将,不必再往南靠了。
叫他即刻押着掳来的丁口和辎重车队,往归德方向返程!”
一名戈什哈跨前一步,抱拳躬身。
“嗻!奴才这就去办。”
“慢着。”
多铎抬手止住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鎏金腰牌抛过去。
“再挑两名骑手,配上营里最快的马,带着本王的令牌昼夜兼程去见洪承畴。”
多铎手里的马鞭往西北方一指。
“告诉洪经略,高杰主力已被本王打残,短时间内绝无回援的力气。
叫他即刻调汉军旗的火器营和重炮,直扑徐州!”
多铎马鞭重重敲在掌心,发出一声脆响。
“高杰手下只剩些残兵,可一时半会儿还啃不下来,硬耗下去反倒白白折损我大清的精锐。
徐州是他经营数年的老巢,粮草、军械、银钱全囤在里头。
趁他陷在这里回不去,本王先一步端了他的老窝!
只要徐州一破,高杰这几千残兵断了粮道、无家可归,不用咱们动手,自己就得散。
城里的东西,全归我大清!”
众将一齐抱拳,齐声应道。
“王爷英明!”
几名戈什哈翻身上马,鞭梢抽在马臀上,疾驰而去。
片刻之后,高岗上响起悠长低沉的海螺号声。
正在猛攻明军车阵东侧的正白旗与镶白旗兵马听见号声,动作齐齐一顿。
前排的巴牙喇甲兵毫不恋战,借着后排红甲骑兵抛射的一轮箭雨,拖起地上的伤兵与同袍尸首,迅速向后脱离接触。
原本将明军车阵围得严严实实的数千清军骑兵,在各级军官的约束下,分作数层交替掩护,缓缓向北退去。
残破的车阵内,血腥气混着刺鼻的硝烟味久久不散。
高杰单手拄着虎头大刀,脚踩在歪倒的偏厢车车辕上,望着阵外渐渐远去的清军骑队。
直到多铎那面镶白旗大纛缓缓消失,高杰这才松了松拄刀的手。
总算熬过来了。
车阵内外,幸存的明军士卒见黑压压的建虏骑兵越退越远,这才敢松口气。
不少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泥泞血水里大口喘气,几名年轻兵卒捂着脸低声抽泣起来。
“都他娘的不许坐下!给老子站起来!”
高杰猛地将大刀往车板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嗓子哑得厉害,声调却依旧透着狠劲。
“谁准你们歇的?火铳重新装填!
佛郎机子铳全给老子填上火药!
长枪手继续顶在缺口前头,谁敢把家伙事儿放地上,老子先砍了他!”
旁边的中军游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喘着粗气上前劝阻。
“大帅,建虏的大纛都撤出三里地外了,瞧这架势是真退兵了,弟兄们拼了一天,实在撑不住了……”
“放屁!”
高杰反手一巴掌拍在游击的肩甲上。
“多铎那狗贼奸诈得很!
万一他是见强攻不下,故意佯退,等咱们卸了防备,再杀个回马枪怎么办?
车墙现在到处是豁口,他要是一波重骑冲回来,咱们没防备立马就得破阵!”
众将不敢再多嘴,连忙强撑着发软的双腿,呼喝着麾下士卒重新列阵戒备,把残破的粮袋与木板堵进缺口。
天黑透了,宿州北原上,只剩近处几具尸首还辨得出轮廓。
又枯等了大半个时辰,派出去的斥候接连回报,确认清军主力确实退出了六七里外,旷野上只剩晚风刮过枯草的呼啸声。
高杰这才放下心来,招手叫来几名亲兵。
“建虏真退了。
你带两队骑兵,打着火把,顺着南面和东面的沟壑、芦苇荡去转一圈,大声报本帅的名号,把白天跑散的溃兵和民夫尽量收拢回来!
能捡回一个是一个!”
“得令!”
同一时间,张庆臻勒住了战马。
方才咬着云骑营不放的罗洛浑部,听见高岗上的海螺号后,同样果断脱离了厮杀,向北撤去。
张庆臻没有盲目追击,而是派出多路游骑前出五里反复侦察,直到彻底确认建虏大军退走,才长出一口气。
“传令全军,停止追击!”
张庆臻扫过身后人困马乏、甲胄带血的云骑营将士。
“调转马头,往西面高总兵的本阵靠拢!
沿途搜寻伤兵,拾捡散落的军械,一并带回本阵!”
夜色越深,寒风刮得人脸皮生疼。
中军车阵里生了好几堆火,围着火的人却没几个说话。
白天那一仗,赵虎的后营与李成栋的中段车营相继被冲垮,随军携带的大半辎重车、帐篷和粮草全丢在了南面三四里外的旷野上。
眼下漆黑一片,根本没法趁夜派人出去翻找。
高杰下令把中军还完好的营帐全搭在阵心,安置伤兵。
伤兵帐里,低低的呻吟没断过,冷不丁就有人惨叫一声。
剩下的几千名幸存士卒,大多连块遮风的毡布都没有。
他们三五成群,裹紧沾满泥血的棉甲,靠在残破的偏厢车车轮与粮袋后头避风。
火光映出一张张麻木疲惫的脸。
中军大帐内,牛油灯上,豆大的火苗被钻进帐缝的冷风吹得直晃。
高杰卸了沉重的铁甲,沉着脸坐在木墩上。
下首一左一右坐着马进忠与李成栋,两人浑身烟尘血污,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帐内闷坐了许久,谁也没先开口。
良久,马进忠哑着嗓子打破了沉默。
“大帅,底下刚报上来的粗略数目。
赵虎的后营基本打光了,赵虎至今生死不明。
李将军的中段车营,也只收拢回来几百名散兵。
加上前锋骑兵和咱们中军折损的,这一仗……起码丢了七八千人马。
大半辎重粮草,不是被建虏抢了,就是烧光了。”
李成栋垂着头,把膝上的衣料攥出一团褶子,半天没吭声。
高杰仰靠在木墩后的柱子上,脸上肌肉抽动了两下,没有吭声。
“建虏已经退了。”
马进忠吐出一口闷气,手拍在膝盖上。
“大帅,不是末将长他人志气。
咱们眼下剩下的这点残兵,人困马乏,弹药也耗了大半。
别说去追击多铎报仇,就是建虏明天杀个回马枪,咱们也未必扛得住第二回。
这一仗,咱们追不了,也不敢再追了。”
“是啊……”高杰手撑着膝盖,低声自嘲。
“能把这条命留下来,没全军覆没在这片荒地里,已经是老天爷开眼了。
幸好……幸好建虏退得干脆。”
说到”退得干脆“,高杰按在膝上的手一紧。
不对!
(9.1提前加更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