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如墨,秋雨淅淅沥沥地打在十八梯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回春堂药铺门前,两盏被油烟熏得发黄的防风灯笼在夜风冷雨中轻轻摇晃,投下昏暗摇曳的阴影。
郑耀先穿着一袭半旧的深蓝棉布长袍,右手撑着黑油纸伞,左臂微垂,脚步看似蹒跚地跨过高高的门槛。
铺子里弥漫着黄芪、当归与艾草混合的浓郁苦涩香气,炉子上砂锅里正咕嘟咕嘟煎着黑褐色的药汤,热气蒸腾。
柜台后的陆汉卿戴着老花镜正在拨弄算盘,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搭在镜片后的目光敏锐地在郑耀先身上扫了一圈。
确认门外没有可疑盯梢后,陆汉卿随即将算盘往旁一推,带着川东乡音高声招呼道:
“客官,这大雨天的,抓药还是瞧病啊?”
郑耀先收起油纸伞靠在门边,搓了搓冰凉的手指,淡淡道:“瞧旧伤。前年在闸北前线落下的弹片伤发作得厉害,每逢阴雨天骨头缝里钻心地疼。抓三钱金银花、七分当归。”
陆汉卿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激动的光芒,立刻拎起身旁的旧药箱,掀开内堂青布门帘:
“里屋请!骨头里的阴湿旧伤,得用特制的艾灸透骨散温熏,马虎不得。”
穿过弥漫着浓烈草药味的狭窄过道,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后院仓库。
陆汉卿警惕地将院门门栓插死,又推开靠墙的一座沉重红木药柜,露出后面仅容一人侧身通行的青砖暗门。
进入狭窄逼仄、四周铺满吸音油毡与干稻草的地下暗室,陆汉卿反锁铁锁,整个人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波澜,双手死死握住郑耀先的手腕,眼眶瞬间泛红:
“耀先!茶坊兵工厂来电了!延安党中央社会部特急红电!”
郑耀先心头猛地一震,那张常年冷峻如铁的面孔上泛起了一丝动容。
他反手扶着陆汉卿在方木凳上坐下,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沉稳有力:
“老陆,慢慢说。从三峡夔门起吊的那批钢管,全送到了?”
“到了!一根没少!”
陆汉卿激动得手指止不住地颤抖,从怀里贴身处取出一卷用桐油纸裹紧的微缩胶纸,借着昏黄的菜油灯光展开:
“车队借着运送川东药材的名义,走川陕秦岭栈道星夜兼程,四十根克虏伯特种合金无缝钢管,全部安全送抵茶坊兵工厂!李厂长带着老技工们连夜开炉车削,那批钢材质地绝了,管壁耐压比普通白铁管强上三倍!不仅造出了首批三十二门八二迫击炮,连击针底火座都是照着德军最高标号打磨的!”
陆汉卿抹了一把眼角的热泪,声音颤抖地继续说道:
“前天,日军第一军集结三万重兵向太行山八路军根据地发动九路围攻。这三十二门崭新的高精度迫击炮,赶在合围前夜直接送到了三八六旅主力团阵地上!前方负责同志亲自给延安发来致谢电,说这批重炮是雪中送炭,八路军战士再也不用拿铁皮土炮硬扛鬼子的铁甲车了!”
郑耀先听着这一字一句,胸膛里一股滚烫的热血在疯狂涌动。
在军统戴笠面前,在侍从室宪兵面前,他戴着少将军衔逢场作戏、算计黑金,甚至不惜将一半钢管做假账推入江底背负骂名。
可唯有在这阴暗逼仄的地窖里,听着来自延安与华北前线的捷报,他才真切感受到自己的信仰与牺牲有了最崇高的归宿。
“太行山的同志们……不容易啊。”郑耀先低声喃喃,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微光。
陆汉卿将电文凑在油灯火苗上烧成灰烬,随后神色一肃,低声提醒:
“耀先,延安还有一份特急预警。汉口日军第三飞行团为报复川江水战受挫,调集重型轰炸机进驻王家墩机场,并启用了新型超短波跳频电台,企图在夜雨天对重庆实施盲炸。党中央指示,务必注意自身安全,保卫好西南防空枢纽!”
郑耀先点了点头:“汉口新电台的异动,军统黑室已有察觉。陈纳德的美方航空队首批机械师和航材刚刚进驻白市驿机场,小鬼子绝不会坐视不管。南岸和电台那边,我亲自去盯。”
“万事小心,”陆汉卿叮嘱,“弦音同志那边最近中统盯得紧,千万不要贸然直接碰头。”
“放心,我和她有专用的联络法子。”郑耀先戴上礼帽,转身隐入暗道。
次日午后,上清寺国民政府机要电讯总台。
整栋红砖小楼戒备森严,窗户贴着米字纸条,天花板上垂挂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线缆,几十部发报机清脆密集的滴答声犹如狂风骤雨。
郑耀先身着考究的深蓝呢风衣,身后跟着少校副官齐公卿,以“战时空防总督察”的巡视身份迈步走进大厅。
大厅一角的值班主任台前,程真儿穿着一身笔挺的灰绿呢制服,齐耳短发下神情端庄沉静。
看到郑耀先走进来,程真儿神情自若地站起身敬礼:
“郑长官好!机要值班室正在抄收防空哨所例行气象通报,请长官检阅!”
郑耀先还礼,神色淡漠威严,宛如寻常例行公事:
“程主任辛苦。近来江面云层偏低,飞虎队航线吃紧,汉口方向的无线电杂波排查得如何?”
程真儿双手递上一本厚厚的气象调度日志:
“报告长官,今日晨间巴南测站监测到汉口方向有异常短波跳频,具体参数已用红笔标注在第三页附表。”
郑耀先接过日志随手翻阅。
手指翻动纸页的瞬间,程真儿看似无意地将一支吸墨纸压在折角处。
两人的指尖在微不可察的瞬间轻轻碰触,一张薄如蝉翼的蜡光小纸条便已无声滑入郑耀先风衣袖口暗袋中。
纸条上,是程真儿昨夜冒着巨大危险从监听副机上截获的“0.76兆周日机夜航导引频段”。
整个交接不到半秒钟,自然得如同寻常公文往来,大厅里数十名各处报务员无一人察觉异样。
正当郑耀先合上日志准备离去时,过道深处的特种器材配电间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金属螺丝刮擦声。
程真儿目光骤冷。按照绝密守则,特种器材间存放着为白市驿飞虎队预留的美制微型高频整流晶体管,未经机要室双人签字严禁擅入。
程真儿快步走向配电室,猛地推开虚掩的弹簧木门。
只见配电箱前,一名身穿中尉制服、佩戴中统联络处胸章的年轻军官,正攥着一把小巧的钢质螺丝刀,手忙脚乱地企图将一只拆下的电子管塞进裤兜,工作台上还摆着一只引脚带有明显焊接痕迹的仿制管。
被当场撞破行径,军官吓得手一抖,螺丝刀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张副官?你在干什么!”
程真儿脸色铁青,右手瞬间拔出腰间配枪,厉声喝道:
“特种机房重地,未经许可擅入者格杀勿论!把你的手举起来!”
张副官眼神慌乱闪烁,强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辩解道:
“程……程主任,误会!我是奉中统徐局长办公室的条子,来调配两个备用管测试频率……”
“调配?”
程真儿根本不听其狡辩,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铁壳配电箱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调配物资走后勤总务处,什么时候轮到你带螺丝刀私自拆卸?飞虎队专用的超高频晶体管是保障战时雷达预警的命脉,台长亲手贴的铅封!电讯处的备用晶体管,谁准你碰的!”
这一声清冽冰冷的厉喝在大厅过道内回荡,瞬间惊动了整座机要大厅。
张副官见彻底败露,眼中陡然闪过一丝亡命之徒的凶光。
他猛地抓起工作台上沉重的铅酸蓄电池砸向程真儿,借其闪身躲避的瞬间撞碎走廊尽头的窗户翻了出去!
站在外间的郑耀先眼中寒芒一闪,身旁的齐公卿早已化作一道残影窜出后门。
后巷连接着储奇门的泥泞弄堂,两旁是破旧低矮的吊脚楼。
张副官捂着流血的手臂狂奔,慌乱地掏出一张折叠成火柴盒大小的油绢纸想塞进嘴里咽下。
呼!
头顶破空声骤起!
齐公卿踩着两侧墙壁的凸出青砖凌空飞跃七八米,坚硬如铁的军靴狠狠踏在张副官后背心上,将其砸得面门撞在石板上满口喷血。
张副官挣扎着想掏枪,齐公卿右腿横扫踢飞其配枪,双手反扣其肩胛骨,咔嚓两声令人牙酸的骨骼脆响!
“啊,!”
张副官两条臂膀被当场反关节卸脱臼,无力地瘫软在泥水里哀嚎。齐公卿掰开他的嘴抠出油绢纸,一记手刀切在其后颈将其彻底砸昏。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三秒钟时间。
郑耀先迈着沉稳步子走入巷子,赵简之也带着两名便衣特务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六哥!抓到了!”
齐公卿将沾着泥水的油绢纸双手递上。
郑耀先戴着白手套将纸张展平。借着昏暗光线,上面赫然用精细线条绘制着白市驿机场跑道的全景图,油库与雷达车位置一清二楚。而在三公里外的南岸黄桷垭老君洞道观处,被红铅笔重重圈死,旁注一行日文:
【引航波长,老君洞藏经阁】。
赵简之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破口大骂道:
“中统这帮狗东西果然被日特渗透成筛子了!这王八蛋不仅想换走晶体管搞瘫雷达,还把白市驿的绝密底图送出去了!”
郑耀先眼底杀机毕露,收起图纸,转头看了看跟到巷口的程真儿,两人目光在雨雾中交汇,无需言语,彼此心领神会。
郑耀先转过身,对赵简之与齐公卿冷冷下令:
“简之,把这烂泥拖回罗家湾大牢,别让他咽了气!”
“公卿,调特务直属队换便装带短狗,封死南岸黄桷垭所有下山路口!”
冰冷的夜雨打在黑油纸伞上,溅起细密的水花。郑耀先收紧大衣领口,大步迈出幽深的雨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