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听了兵丁的话,微微眯眼:“一城人都是叛军?”
“这……”
兵丁支支吾吾:“小的也不清楚,上头只说不准城中人出来,也不准城外人进去,就是只苍蝇路过都要射下来……”
沈回又问:“你家大人何在?”
兵丁缩了缩脖子:“将军带了队精锐从角门进城去了……”
沈回闻言立刻挑眉,抬头望向远处的城墙。
青溪县城墙包砖整齐,垛口完好,显见是曾经出过大官或名将“捐资”,才能有这等体面。
他又看了看城下那两百来号兵丁,帐篷稀稀落落,兵器杂七杂八。
这不对劲。
倘若真有叛军在城中盘踞,这几百号人早该跑了,怎会反过来围攻县城?
而且那位“将军”既不攻城,也不叫阵,只带着一队精锐从角门进城……
这可不像平叛,倒像是扯幌子围城,悄悄摸进去做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沈回站起身来,一挥衣袖,将那兵丁摄入袖中。
随后他目光落在城门方向,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
“进城看看。”
……
长街空荡,秋风萧瑟。
街道两旁的铺面俱是门板紧闭,窗牖合得严严实实。
几面布幌子被风卷得缠在竹竿上,兀自扑棱作响。
官衙朱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子上沾满了红色液体,十几个兵丁守在门前,刀横腰侧,弓在背上,面色紧绷。
衙门里,一个兵卒抱着襁褓,穿过庭院,从内邸来到前衙。
他走到公堂之上,单膝跪地。
太师椅上坐着一个披甲的将军,正借着天光翻看一本黄册。
他神情专注,像在品读什么圣贤文章。
“禀将军。周家上下四十三口,连带两个丫鬟在内,都已验明正身。周秉仁的幼孙藏在米缸里,也被卑职搜出来了。”
将军翻过一页书,随口问道:“周文正的脑袋呢?”
“已放在最上面了。”
将军点了点头,又翻了一页书,漫不经心地问:
“孩子呢?”
“在此。”
兵卒将襁褓捧起,呈到将军面前。
将军低头看了一眼,没接,只朝公案努了努嘴:“放桌上。”
兵卒便将襁褓放在公案之上,退到一旁。
襁褓中的婴儿正吮着自己的手指,不哭不闹,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暖阁顶棚上那块匾额:
明镜高悬。
将军合上书册,丢在一旁,俯身伸手拨开襁褓一角,露出一小片细嫩的皮肤。
皮肤上有一颗龙眼大小的朱砂痣,在皱巴巴的皮肤上鲜艳欲滴。
“嘿嘿,三十年前,你爷爷弹劾我父亲通敌,用的便是一颗胎记作证。”
将军说着叹了口气,语气平淡:
“他说我父亲与敌酋勾结,养寇自重。就凭一颗痣,我满门一百二十三口被押赴玉京城,斩的斩,流的流。”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庭院之中的戒石亭,喃喃自语:
“我在死人堆里躺了两天。后来被一个老卒捡了,养在边关,改了姓,投了军。”
“这三十年,我一仗一仗地打上来,从小卒做到千户。我发过誓,总有一天要让你周家还这血债。”
旁边一个文士模样的男子伏在石案上,狼毫蘸满墨,正龙飞凤舞地写着什么。
他一边写一边念出来,像是在宣读公文:
“叛军顽抗,县令殉国。我军浴血奋战,斩首一百二十三级。缴获叛军名册一卷,兵器若干……”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将军:“大人,一百二十三可够?”
“够了。”
将军摆了摆手,站起身,握住腰间刀柄,缓缓抽出一截寒光:
“传令下去,让儿郎们换好衣服。‘叛军’要来城中劫掠了。”
文士应了一声,搁下笔,将折子吹了吹墨迹,小心地收入怀中。
将军完全拔出腰刀,刀刃映着天光,一寸寸滑向案上襁褓。
婴儿依旧在吃手指,咯咯地笑了一声。
便在这时,一个兵丁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声音又急又慌:
“将军!城门口来了几个道士,往县衙这边来了。”
将军的刀停在半空,偏头皱眉:“道士?什么道士?”
“四个道士,领头的是个白头发的,带着个老头子,一个半大小子,还有个小丫头片子。”
将军皱眉:“你没告诉他们,这里正在平叛,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他说着收回刀,语气不耐道:“这种事还要本将军教你?”
“卑职说了,可……”
“可他们自然是拦不住的。”
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将军豁然抬头,手中腰刀一横。
只见一个白发玄袍的年轻道人正立在门前,身后跟着个寒酸的老道士,一个瘦弱少年。
一个小丫头从道人背后探出半张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堂中众人。
“什么人!”
将军沉声问道,他眯起眼,打量了一下对方。
来者不善呐!
报信的人前脚刚到,这几个道人后脚就来了县衙。
这一路上少说有三道关卡,即便拦不住,也不至于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就在他心中思忖之际,领头那道人已开口答道:
“你这属下不是才说了么,几个道士。”
将军盯着道士,手中刀刃缓缓抬起:
“几位道长来此,意欲何为?”
为首那道人微微一笑。
“贫道听闻城中有叛军盘踞,特来平叛。”
将军眼角跳了一跳。
他缓缓握紧刀柄,面上却挤出一个笑来:
“不劳道长费心。本将军正在清剿余孽,此地凶险,道长还是速速离去为好。”
沈回没有理会他的说辞,只是目光看向公案上的襁褓,然后又收回来,看着将军的眼睛,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你们换好衣服了吗?”
将军面色陡然一变。
沈回却像是没看见他脸上的惊愕,转向那文士:
“写。”
文士茫然抬头。
“叛军顽抗,将军死战,死无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