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里的风雪越来越大,
从五岁那年的偏殿,直接吹到了七岁那年的凤仪宫外。
那年腊月,大雪下了三天三夜。
管事嬷嬷听了皇后的安排,
诬陷我偷吃了进贡的血燕。
皇后连审都没审,直接让人把我从含章殿拖出来,
剥了外头的狐裘,逼我穿着单衣跪在凤仪宫外的雪地里“思过”。
为了折腾我,皇后还特意让人在我膝盖前头半步远的地方,摆了一只烧得通红的兽首鎏金暖炉。
炭火的燥热烤着我的脸,膝盖底下却是冻入骨髓的坚冰。
一冷一热,
我的膝盖骨疼得像有千万根针在扎,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人就已经冻得嘴唇发紫,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周围站满了看热闹的宫女和太监,没有一个人敢去含章殿报信。
母妃那几天刚好又关起门来抄经,根本不知道我被拖去了凤仪宫。
雪花落满了我散乱的头发,
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身子摇晃着就要往前面那只滚烫的鎏金暖炉上栽过去。
一旦栽上去,我这张脸就彻底毁了。
就在我的额头距离滚烫的铜炉盖只剩三寸的时候。
“滚开!全给小爷滚开!”
一阵杂乱的叫骂声撞破了凤仪宫外的风雪。
十一岁的三哥穿着一身大红的锦袍,
手里拎着一根从御花园拔下来的粗木桩子,疯狗一样冲进了凤仪宫的院子。
两个上前阻拦的护卫被他拿木桩子照着裤裆就是一下,疼得在雪地里打滚。
三哥冲到我跟前,看都没看廊下坐着的皇后,
抬起一脚,狠狠踹在那个兽首鎏金暖炉上!
哐当——!
滚烫的铜炉直接被他踹飞出去两丈远,撞在凤仪宫的汉白玉台阶上,
里头的红炭撒了一地,把皇后脚边的波斯地毯烧出了十几个黑窟窿!
“顾墨染!你疯了?!”
皇后气得从凤椅上跳了起来,
“你敢在凤仪宫撒野?来人,去请陛下!”
“请啊!现在就去请!
真是吃了豹子胆了?还敢欺负我家阿璃?”
三哥把木桩子往雪地上一杵,叉着腰冲上头吼道:
“真当我母妃死了?真当含章殿没人了?
去啊?去请父皇啊?
就说我顾墨染今天在凤仪宫犯了疯病!
谁要是敢动我妹妹一根手指头,小爷明天就搬两桶粪水泼进凤仪宫的井里!
我看你们喝不喝!”
满院子的太监宫女全被他这副不要命的流氓架势镇住了。
三哥骂完,转过身蹲在雪地里,背对着我:
“顾墨璃,还喘气呢吧?上来!”
他那时候才十一岁,身板单薄得跟根竹竿似的。
我冻得手脚根本不听使唤,只能张开胳膊,整个人顺着他的脊背滑了上去。
三哥闷哼了一声,双手反过来托住我的膝弯,硬生生把我从雪窝子里背了起来。
从凤仪宫到含章殿,隔着整整三条长长的宫道。
三哥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喘得很厉害,热气在冷风里化成白雾,后背的衣裳很快就被汗水湿透了,紧接着又被我身上的冰雪冻得梆硬。
“三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把冰凉的脸贴在他汗津津的后颈窝里,声音抖得不成调,
“我是不是很重……”
“闭嘴,少说话,省点力气。”
三哥往上颠了颠我,声音有些发闷:
“睡一觉,睡醒了就到家了。
有哥哥在,阎王爷都不敢收你。”
那天他背着我走了足足半个时辰,
回到含章殿的时候,他脚上的鹿皮靴子全湿透了,十个脚趾头冻得肿成了胡萝卜。
夜里我发起了高烧,太医开了苦得要命的柴胡汤。
宫女喂不进去,全被我吐了出来。
是三哥端着药碗坐在床沿上,
左手捏着一颗蜜饯,右手拿着汤匙,一勺药一粒糖,耐着性子哄了我整整一夜。
在我这有限的记忆里,
父皇是个高高在上、随时会翻脸杀人的君王;
母妃是个活在过去、看我一眼都嫌脏的木头人。
只有三哥。
他替我砸碎皇后的暖炉时,像个能替我把天都捅个窟窿的父亲;
他夜里守在床边一勺勺喂我喝药时,又像个世上最心软的母亲。
他是我在深宫这片死水里,唯一抓得住的浮木。
可这块浮木,后来也到了娶亲的年纪。
十四岁那年,
母妃一道懿旨把我送进了感业寺。
表面上是为国祈福,实际上我知道,
她看出来了——我看三哥的眼神不对劲。
那根本不是妹妹看哥哥的眼神。
我在感业寺熬了七百四十一天。
每天对着青灯古佛,
我非但没有修出什么清净心,心里的野草反而疯长到了天上去。
我把三哥儿时随手扔给我的那块旧玉佩,
日日夜夜贴在心口最软的肉上,捂得发烫。
后来我听说,
三哥在京城同时娶了六个嫂嫂。
苏瑶、沈灵儿、慕容雪、林清黛、谢婉清……
还有一个从花间楼赎出来的头牌,叫柳如烟。
我看过那个柳如烟的画像,眉眼似我。
那天夜里,
我在感业寺的禅房里扯断了手里的佛珠串。
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在山上听木鱼声,那六个女人就能堂而皇之地住进逸王府,
分走本来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三哥?
尤其是那个柳如烟!
三哥看她的时候,到底是在看花间楼的花魁,还是在透过她的眉眼看我?
如果三哥心里有我,为什么娶进门的是她,不是我?!
我疯了一样提前请旨跑下山,去王府挨个敲打那六个女人,
甚至在含章殿外头偷穿了柳如烟的衣裳、画了柳如烟的妆去试探三哥。
直到母妃一巴掌扇醒了我,
告诉我柳如烟是我的亲姐姐……
那天在含章殿的地上,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心里头却像放起了漫天的烟花!
我的亲姐姐能嫁给三哥,就代表,他不是我亲哥哥!
老天爷都没绝我的路!
既然他不是我亲哥哥,那顾墨染整个人,就合该是我顾墨璃的!
但是第一步,必须送他坐上龙椅。
只有这样,才能让所有阻止我们的人闭嘴!
谁敢挡他的路,我就替他去织网杀人;
谁敢借我的手害他——
画面猛地一碎!
感业寺的钟声、凤仪宫的风雪瞬间消散,
重新变回了定海号甲板上刺鼻的浓烟!
顾时安那个杂碎,竟然想用同脉泣血咒控制我的手,拿淬毒的匕首去捅三哥的后心!
做梦!
哪怕把我自己这身骨头全拆了、把这身血全流干,
我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借我顾墨璃的手,伤我三哥一根汗毛!
“三哥……”
我在一片漆黑的噩梦里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前面那个熟悉的背影,
可左肩传来的剧痛像潮水一样把我往深渊底下拽,怎么都够不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