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皇居。
账目堆积如山,朱权却看得很仔细,每一笔进项都在脑海里快速折算成大明银票。
“王爷。”常森撩开帐帘,大步走进来。
他身上的玄铁重甲还没脱,甲叶上沾着干涸的血迹,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冲淡了冉冉檀香。
“京都周边的残兵清扫干净了。”常森一屁股坐在绣墩上,灌了一大口凉茶,语气里透着没打过瘾的烦躁,“太弱了,连个能扛住重骑一轮冲锋的都没有。”
“弱就对了。”朱权头也没抬,提笔在账册上勾了一笔,“大明的铁骑,天下无双。他们若真能扛住,你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喝茶。”
朱权合上账册,抬眼看向常森,“你准备一下,明日回去。”
“回去?回哪?”常森眼睛一亮,“打九州还是四国?”
“回大明。”
常森愣住,手里的茶碗差点捏碎:“回大明?东瀛还没全打下来,这就回去了?我不走!我还没杀够!”
“常木头,你以为打仗就是砍人?”朱权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指了指帐外,“天皇和幕府将军都在笼子里关着,东瀛三神器在盒子里装着。这些东西留在京都,就是个烫手山芋。必须有人押送回大明,献俘太庙。”
常森皱眉:“让傅忠去不行吗?”
“不行,”朱权站起身,走到常森面前,压低声音,“你是殿下的亲舅舅,这泼天的灭国之功,由你亲自送回应天最合适,懂吗?”
常森虽然好战,但不傻。他沉默片刻,闷声道:“行,我押回去......那王爷你呢?”
“本王留在这里等。”
“等什么?”
“等殿下的旨意,等接管东瀛的大军。”朱权转身看向帐外的天空,眼神幽深,“本王打穿了东瀛,却不代表完全控制了东瀛。大明正规军只剩两千余人,两万协从军今日能替本王杀人,明日也可能反过来咬人。朝廷若不增兵,本王拿什么守这一国之地?”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宋忠捧着一只火漆铜管快步入内,“王爷,应天府加急!”
朱权眸光一凝,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蟒袍,双手接过铜管,捏碎火漆,将里面的诏书缓缓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握着诏书的手便轻轻颤了一下。
常森见状凑了过来:“写了什么?”
朱权死死盯着圣旨上的字,喉结滚动,说话的声音竟有些沙哑:“晋封朱权为东瀛王,世袭罔替,永镇东瀛。”
常森咧嘴大笑,一巴掌拍在朱权肩上:“恭喜王爷,得偿所愿!”
朱权却猛地合上圣旨,脸上的狂热只维持了一瞬便瞬间恢复了平静,转而露出一脸大义凛然。
“宋忠。”
“卑职在!”
“备笔墨。”朱权大步走回书案前,“本王要上疏。”
常森不解:“上什么疏?谢恩吗?”
“辞封。”朱权提笔蘸墨,笔走龙蛇,“臣寸功未立,不过仰仗太孙天威、将士死战与大明火器,侥幸攻破东瀛京都。臣何德何能,敢受一国之封?东瀛王之位,臣不敢受。”
常森瞪大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朱权。
宋忠却低着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老朱家真没一个是白给的。
三辞三让,自古皆然。但在太孙殿下那种洞若观火的人面前秀,宁王要的不是虚名,而是安全感。
他要让应天府那位知道,他朱权就算当了东瀛王,也是大明的东瀛王。
......
半个月后,石见港。
海风腥咸,海平线尽头,一片遮天蔽日的帆影缓缓逼近。
朱权站在码头上,大内盛见像狗一样跪在他身后。
“王爷,那就是大明水师真正的实力吗?”大内盛见声音发颤。
朱权没有理他,目光死死盯着那支庞大的舰队。
一百二十艘五千料福船,如同海上的移动长城。船舷两侧,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船队靠岸。
跳板放下,一队队身披精钢扎甲、手持燧发枪的金吾卫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下船。没有喧哗,只有甲片碰撞的肃杀声。
两万金吾卫,三十门野战炮,在码头上迅速列阵。
东瀛那些被收编的协从军,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员大将踩着跳板,慢悠悠地走下来。
他没戴头盔,嘴里叼着一根草根,铠甲穿得有些松垮,透着一股子痞气。
“哟,宁王殿下。”郭镇吐掉草根,笑着拱了拱手,“这东瀛的海风不怎么样,吹得人骨头疼。”
朱权快步迎上去,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容:“姐夫亲自领军,本王这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了。”
“殿下客气。”郭镇目光扫过朱权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东瀛降臣,嘴角微微上扬,“太孙殿下说了,东瀛刚打下来,总会有人不服的。臣这次来,就是专门帮您镇场子的。”
朱权侧开身子,身后数十辆马车一字排开,车上装满账册、田契、兵籍与矿山图册。
“京都、石见、出云各地账册都在这里。哪些大名真降,哪些人暗中藏兵,宋忠也列好了名单。”
朱权看向郭镇,“剩下的,便交给姐夫了。”
“臣懂。”郭镇点了点头,搂着朱权道:“那就先恭喜东瀛王殿下了!”
“太孙殿下的圣旨已经下了三道了。”朱权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本王三辞不受,殿下却说,若再不回应天受封,就要撤了本王的海外开拓令。本王哪敢继续抗命?”
“哈哈哈,得了便宜还卖乖。”郭镇摆摆手,“行了,安心回应天。等您受封回来,臣还您一个干干净净的东瀛。”
朱权点头,转身走向停在码头旁的一艘福船。
那是他回应天的座舰。
宋忠带着几十名锦衣卫紧随其后。
走到跳板前,朱权忽然停下脚步。
“宋忠。”
“卑职在。”
“你不用跟本王回去。”
宋忠一愣,抬头看着朱权:“王爷,卑职奉太孙之命护卫王爷,不可擅离……”
“东瀛很快就会变成大明的东瀛国了。”朱权转过身,直勾勾盯着宋忠,“郭镇带兵,管的是明面上的刀枪。但暗地里的老鼠,总要有人去抓。”
宋忠眉头微皱:“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要你在东瀛,建锦衣卫千户所。”朱权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人手可以从大明调,也可以从东瀛降卒里挑。粮饷本王出,驻地本王给。至于任免、密报与查案,只听应天锦衣卫衙门和太孙殿下节制。”
宋忠浑身一震。
朱权继续道:“东瀛每一座港口、每一处银矿、每一家大名府邸,都要有锦衣卫的眼睛。若有异动,先报应天。”
他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若有一日,本王越了规矩,也照报不误。”
宋忠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这位年轻藩王。
宁王这是要干什么?
锦衣卫是太孙的耳目。藩王建国,最忌讳的不应该是身边有朝廷的眼线吗,宁王竟然主动要求把锦衣卫留在自己的封国里?
而且,还要给钱给权,帮着建情报网?
“王爷……”宋忠咽了口唾沫,“此事,卑职需奏报太孙殿下。”
“那便奏。”朱权冷笑一声,“你在奏报中写清楚,这是本王的意思。”
他走近一步,拍了拍宋忠的肩膀,压低声音。
“宋忠,你是个聪明人。本王把你留下,就是要告诉殿下——”
朱权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这东瀛,始终是殿下的东瀛。”
宋忠单膝跪地,重重抱拳:“卑职,领命!”
朱权不再多言,转身踏上跳板。
东瀛已经被他打下。
可他能不能真正坐稳东瀛王的位置,还要看应天高坐奉天殿的大明皇太孙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