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云南昆明。
十余名土司首领被反绑双手,跪在西平侯府后院,仍用生硬的汉话破口大骂。
青砖上的血迹尚未干透,空气中满是铁锈般的腥气。
杨溥穿着一身从四品青袍,端坐在石桌旁。他没有理会叫骂,只低头翻看缴获的兵册。
厚厚一摞册子里,藏着三万私兵、七处铁矿和十六座私设粮仓。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沐春披着重甲走进后院,手中长刀尚未归鞘,甲叶间尽是暗红泥污。
“侯爷。”杨溥起身行礼。
沐春抹去脸上的血水,将一只封着火漆的竹筒扔上石桌,“应天府加急,太孙殿下的批复到了。”
杨溥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
半年来,他在云南清查军屯、收缴土司私兵、废除奴籍与私刑,又强推官话、流官和统一税册。
这些举措动了土司的根。
楚雄、普洱十余家土司因此联合起兵,集结三万私兵,围攻昆明外围的三处军镇。
昨夜,沐春故意放开西侧山口,将叛军引入炮阵。
二十门野战炮截断中军,火器营封死退路。十余名首领抛下部众突围,天亮前尽数被擒。
杨溥此前上疏应天,不只是求援,也在试探朱允熥的底线。
是暂缓新政,安抚土司,还是趁此机会彻底拔掉云南积弊?
杨溥捏碎火漆,抽出信纸。纸上没有长篇训诫,只有朱允熥亲笔写下的几行字。
“叛军尚敢围攻军镇,说明杀得不够狠。主谋、私兵、盐铁粮道,一并拔掉;缴械归田者不问。放手去做,孤兜底!”
杨溥看着这行字,沉默了许久。随后,他将信纸递给沐春。
“侯爷。”待沐春看完,杨溥指着地上跪着的土司首领,“太孙殿下说了,杀得不够狠。”
沐春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来人!”
一队大明火器兵冲入后院,燧发枪整齐端平。方才还在叫骂的土司首领,声音顿时弱了下去。
沐春抬刀指向众人,“全部押下去,依谋逆律处置。将他们的罪状抄送各寨。三日之内,交出兵册、田册和私铸兵器,既往附逆者可登记自首。”
“过时不降,便是叛军。”
亲兵齐声领命,将十余名首领拖出院外。
沐春转身看向副将,“传令前线,火炮营前推十里,先断叛军粮道。限持械者一个时辰缴械。仍据寨顽抗者,炮轰寨墙与军械库;百姓出寨,一律放行,不得阻拦。”
“遵命!”
院中很快安静下来。
杨溥却重新拿起另一份账册,“侯爷,叛军能撑到今日,靠的不只是寨中存粮。昆明有人替他们买盐、运铁,还借钱庄票号转移银两。”
沐春眯起眼睛,“城里有内应?”
“是不是内应,要查过才知道。”杨溥理了理袖口,迈步向外走去,“替叛军运盐铁的商户,先封账,再拿人。掌柜、账房分开审,银货全部登记入官。”
沐春望着他的背影,莫名觉得手里的刀都轻了几分。这读书人心黑起来,比他手里的刀还要利。
太孙殿下用人,当真是不拘一格。
云南军令落下五日后,西南各寨尚在排队交兵册,应天府的太庙钟声已经响彻全城。
......
五月初六,黄道吉日。
应天府,太庙前广场。
三千金吾卫重甲执戟,宛如钢铁长城般列阵。阳光打在精钢扎甲上,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冷光。
朱元璋一身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端坐在明黄华盖之下。虽然年迈,但那股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帝王威压,仍压得满朝文武喘不过气。
朱允熥一袭九章衮服,立于老朱右侧,神色漠然。
“带俘!”礼部尚书高亢的声音响彻广场。
沉重的木轮声响起。
常森一身明光铠,手按长刀,大步走在前方。后面,两辆没有遮盖的囚车被缓缓推入广场。
囚车里,后小松天皇和幕府将军足利义满披头散发,身上穿着破烂的狩衣和具足,脖子上拴着粗大的铁链,像两条丧家之犬。
百官看着这异国君主和将军,眼神中满是震撼与狂热。
大明立国至今,北逐蒙元,南平百越,但生擒一国之君,甚至连对方的“太上皇”幕府将军一并打包带回来的,这还是头一遭(朝鲜那李芳远还没即位不算)!
囚车停下。金吾卫上前,粗暴地将两人拖拽出来,扔在地上。
“跪下!”
足利义满咬着牙,死死梗着脖子。后小松天皇则吓得浑身发抖,直接瘫软在地。
“大胆蛮夷,见我大明皇帝,安敢不跪!”常森冷笑一声,刀鞘猛地砸在足利义满的小腿骨上。
咔嚓一声脆响。
足利义满惨叫一声,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疼得满脸冷汗。
朱权捧着三个盖着黄绸的锦盒,拾阶而上,走到朱元璋面前,单膝跪地。
“儿臣朱权,幸不辱命。镇东军攻破东瀛京都,生擒其国主与幕府将军,缴获东瀛三神器,特献于父皇与太孙殿下!”
朱元璋大笑三声,声如洪钟,“好!咱的好儿子!”
朱元璋站起身,大步走到锦盒前。王承恩赶紧上前,掀开黄绸,打开锦盒。
里面躺着八咫镜、天丛云剑和八尺琼勾玉。
朱元璋看了一眼,眉头一皱,嫌弃地撇了撇嘴:“就这破铜烂铁,也敢叫神器?”
后小松天皇听不太懂汉话,但看懂了朱元璋的眼神,急促地叽里呱啦叫了起来,神情癫狂。
“他放什么屁?”朱元璋转头问朱权。
“回父皇,他说这是他们天照大神赐下的神器,代表东瀛天命,不可亵渎。”
“天命?”朱元璋冷笑一声。
他猛地探手,抓起那面八咫镜,狠狠砸在太庙前的青石阶上。
当!
铜镜四分五裂,碎片飞溅。
后小松天皇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两眼一翻,竟直接晕了过去。足利义满也面如死灰,眼底最后的一丝傲气被彻底碾碎。
“咱告诉你,什么是天命!”朱元璋指着碎裂的铜镜,声震九霄,“大明的铁骑就是天命!大明的火炮就是天命!咱的好圣孙,大明皇太孙朱允熥,就是天命!”
百官热血沸腾,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海啸:“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
朱允熥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老头子这把情绪价值,算是拉满了。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传旨!东瀛国主与幕府将军,不遵王化,抗拒天兵。废其国号,贬为庶人。押赴凤阳高墙,终身圈禁种薯,永世不得出!”
献俘仪式结束,接下来,便是重头戏。
朱元璋转过身,看向朱允熥:“熥儿,剩下的,你来。”
朱允熥点点头,目光扫过跪在下方的朱权,以及远处的诸王和文武百官,眼底闪过一丝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