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截然不同于之前巨木界的葱郁险恶,这是一处撕裂般极端的双面天地。
左侧,是深不见底,漆黑如墨的汪洋。
怒涛翻滚间,隐约能瞥见水下庞大畸形的黑影游弋。
偶尔探出水面的,是长满复眼的硕大触手和倒竖着利齿的脊背,水花砸落,腥气扑鼻。
右侧,却是连哈气都能瞬间冻结的极寒冰原。
幽蓝色的厚重冰层一路铺展到视线尽头,冰盖深处,一团团巨大的阴影正以极其缓慢的姿态蠕动。
“这鬼地方……”
江澈皱起眉头,四周的空气十分潮湿,压在皮肤上沉甸甸的。
“弱水界。”
孙二娘裹紧了衣领,呼出的白气刚出口就化作了冰碴子,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双头变异虎刚一落地,就被冻得连打几个冷战,两颗大脑袋不安分地四下乱晃,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警惕声。
“百兽观想图五大界域里,就数这里最极端。
一半是浮金国把持的死亡黑海,一半是沉铁国占着的极寒冰原。
真要论起来,这地方的怪物绝对比巨木界凶悍十倍不止。”
“是吗?”
江澈听完,眼里不仅没见半分退意,反而更加兴奋了。
“咔擦!”
他刚往前踏出一步,脚底便传来沉闷的脆响。
江澈低头一瞧,踩着的压根不是正常的泥土岩石,居然是一截粗壮如城墙的苍白骨骼。
“百兽观想图显示,我们现在在的这地方名叫孤萍镇。
它位于黑海与冰原的交界缝隙里,整座镇子就扎根在一大片白花花的古老海兽枯骨群上。
抬头是常年化不开的阴沉雷云,低头则是一半黑水翻涌,一半蓝冰封冻的绝境。
作为浮金与沉铁两国的缓冲地带,这座镇子名副其实,就像是一片随时会被狂风巨浪撕扯得稀巴烂的孤萍。”
孙二娘徐徐道来,正打量间,前方的浓雾里忽地响起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声变了调的惊呼。
“外乡人!”
“等等……那后头是什么东西?那是伪佛门的秃驴!”
“操!是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走狗!这帮瘟神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十几个在码头边干活的镇民从冰雾里钻了出来。
等他们看清杵在江澈身后的阿大时,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仇恨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阿大那铁塔一样的身板子,加上那张正统的佛门怒目金刚面相,似乎对这些镇民刺激很大。
“弄死他们!绝不能让伪佛的脏水泼进孤萍镇!”
领头的一个干瘪老头扯着破嗓子怒吼,手里高举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海铁鱼叉,红着眼就往前冲。
剩下的镇民也跟疯了一样,喉咙里发出野兽似的低吼,顺手抄起手边的破渔网,恶狠狠地扑了上来。
江澈眉头拧成了起来。
他这趟是来收割高阶血肉材料的,哪有闲工夫跟这帮苦哈哈浪费力气。
不过回想起上次在巨木界的经历,他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在这画卷世界里,佛门显然是过街老鼠,到了哪儿都被当成死敌。
“阿大,阿小,回来。”
江澈冷哼一声,心念一动。
须弥骨囊瞬间张开袋口,涌出一股强横的吸力。
阿大喉咙里咕噜了两声,罕见的有些不情不愿,但碍于江澈的死命令,只能和还在咯咯怪笑的阿小一起,化作两道流光钻进了须弥骨囊。
这两尊佛门模样的家伙一没,刚才还喊打喊杀的镇民们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猛地僵在原地。
他们高举着破铜烂铁,傻眼了。
没了阿大的遮挡,江澈和孙二娘的模样,这下是清清楚楚地亮在了所有人眼前。
这时候,江澈也终于看清了这帮人的长相,眼角不由得跳了跳。
映入眼帘的全是一张张畸变扭曲的脸。
就拿那个带头冲锋的老头来说,脖子早没了正常人的模样,七八道灰白色的鳃裂撑在上面,活像通天河里成了精的鱼卒。
“吧嗒吧嗒”
他一喘粗气,那鳃裂就往外翻卷,滴落着腥臭粘稠的黏液。
旁边几个握着叉子的汉子,后背高高隆起,长满了癞头鼋那种青黑色的肉瘤,仔细一看,肉瘤表皮底下竟还有东西在一鼓一鼓地乱钻。
再看远处的路边,有个正在织网的妇人,两只胳膊的骨头完全变了形,长成了一节一节的螃蟹腿。
就连躲在大人屁股后面、在烂泥里打滚的小崽子,稍微咧咧嘴,露出的也是一排排细碎往外翻的鲨鱼牙。
可眼下,这群镇民却直勾勾地盯着江澈和孙二娘,眼珠子都快瞪掉地上了,满脸写着活见鬼。
只见孙二娘脚边,那头双头变异虎正压低身子发出虎啸,两颗硕大的虎头透着山林霸主的纯正威风。
它那一身皮毛油光水滑,干干净净,找不出一丝被寄生的恶心黏液,血脉纯净得扎眼。
“那是……百兽无垢,幽冥通天……”
老头手一松,那把海铁鱼叉当啷一声砸在木板上。
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孙二娘脚边的双头变异虎,接着又看到了趴在孙二娘胸口正呼呼大睡的寻宝鼠,嘴皮子抖得像筛糠。
“是老祖宗古训里说的……兽神使者!”
话音刚落,这满脖子鱼鳃的老头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朝着孙二娘跪进了冰冷的烂泥地里。
他不管不顾地疯狂磕头,脑门砰砰地砸在鱼骨栈道上,硬生生磕出了血印子。
这一嗓子就像是往干草堆里扔了把火,瞬间点燃了整个码头。
“兽神使者显灵了!”
“恳请使者大人赐福啊!”
周围的镇民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哭喊声和磕头声混成一团,回荡在阴冷的冰雾里。
整个码头栈道,乃至远处用巨大鱼骨搭成的东倒西歪的房屋里,数以百计的畸变镇民如潮水般涌出,随后齐刷刷地朝着孙二娘的方向跪倒在地。
至于站在一旁的江澈,因为身上没有半点异兽的气息,直接被这帮镇民当成了替使者大人牵马坠镫的随从护卫,敬畏之余根本不敢多看一眼。
镇民们将额头死死贴在满是鱼泥泞地上,喉咙里发出敬畏到极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