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李治坐在地上,伸手扶正了歪到耳边的十二旒冕冠。
他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广寒殿侧方的游廊里头,就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贞观朝的李唐皇室宗亲到了。
走在最前头的是蜀王李恪、魏王李泰,后头跟着江夏王李道宗、河间王李孝恭,再往后是一群十几岁、几岁的皇子与宗室子弟。
这群人早上接到宫里传讯,说九霄陛下在月宫设宴,要把几十年后的大唐子孙召过来一块儿见见。
李道宗和李孝恭原本还挺好奇,想看看几十年后的大唐皇帝是个什么英明神武的模样。可刚才在偏殿候着的时候,长孙无忌已经把弘道元年的破事儿跟他们通了气。
听完之后,这帮宗室王爷和皇子们,肺都快气歪了。
李恪停下脚步,站在露台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光门前的那个老头子。
这就是五十年后的九弟李治?
大唐那么多皇子,最后居然让这么个软骨头当了皇帝?
当皇帝也就罢了,居然把父皇的五品才人武氏接回宫里立为皇后,还搞出个二圣临朝,把大唐的军政大权全交给了外姓妇人,害得李唐宗室在往后几十年里头差点被杀绝了种!
李恪脸黑得跟锅底一样,垂在袖子里的拳头捏得咔吧响。
要不是这会儿是在阿兄的月宫正殿外头,要不是顾及皇家体面,他现在就想冲上去,照着这老家伙的胸口来上一记飞踢!
旁边的李泰、李道宗等人,看老年李治的眼神也跟看仇人差不多。
“这就是几十年后的圣人?怎么看着比城南关着的那个李隆基强不到哪儿去?”李泰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
“哼,连自家婆娘都管不住,还把老爹的小妾立为正宫,咱们老李家的脸都被他给丢尽了!”李道宗摸着胡子,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哼了一声。
老年李治刚被李显和李旦搀扶着站起身,就听见了台阶上那帮年轻王爷的议论声。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面容年轻、满眼嫌弃的兄长和叔伯们,老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往衣领里头缩了缩,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跟在老年李治身后的太子李显、相王李旦和越王李贞,这会儿也全都低着脑袋,盯着自己的鞋尖猛看。
没法子,老爹干的这叫什么事儿啊?
娶庶母,丢皇权,放着满朝文武不管,让老娘差点把大唐国号都给改了。
这事儿摆在哪个朝代都是奇耻大辱,面对这群贞观年间的列祖列宗和叔伯兄弟,他们连半句反驳的底气都没有,只能老老实实受着。
露台上的气氛有些古怪,没人上前寒暄,只有几十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老年李治。
就在老年李治头皮发麻,琢磨着是不是先给几位兄长行个礼缓解一下尴尬的时候。
广寒殿的大门柱子后头,突然探出了一个小脑袋。
五岁的小李治看准了时机,发现阿兄李承乾和阿耶李世民还没从后殿出来,当即拔出腰间的木头小短剑,往空中一举,奶声奶气地大吼了一声:
“就是那个穿龙袍的老蠢货!给本王冲!扳倒他!”
话音未落,小李治迈着两条小短腿,带着四个早就摩拳擦掌的小内侍,嗷嗷叫着从柱子后头冲了出来!
老年李治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呢,就看见一个五岁大的奶娃娃带着四个小太监直奔自己而来。
紧接着,两个小太监一个滑铲,直接抱住了老年李治的两条小腿,另外两个小太监顺势往他腰上一撞!
“哎哟!”
老年李治刚恢复健康的身子骨哪防得住这手偷袭,脚底下一滑,整个人仰面朝天,扑通一声又摔回了汉白玉地面上!
“叫你娶阿耶的才人!叫你宠信毒妇!叫你害得本王在太庙饿了三天肚子!本王打死你这个老蠢货!”
五岁的小李治一屁股骑在老年李治的肚子上,把木头短剑往旁边一扔,抡起两只小拳头,照着老年李治的胸口和腮帮子就跟捣蒜似的锤了起来!
四个小内侍也十分听话,两个死死按住老年李治的脚脖子,另外两个伸手去挠老年李治的咯吱窝。
“哈哈哈.........哎哟!别挠!住手!痛痛痛.........”
老年李治躺在地上,又是痒又是痛,想伸手去推骑在身上的五岁自己,可看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蛋,他哪敢真用力气,万一伤着了五岁的自己,阿耶和阿兄出来非得把他皮给扒了不可!
台阶上的李恪、李泰和一众皇子们看到这一幕,全都愣了一下。
五岁的九弟,带着人把五十六岁的九弟给按在地上打了?
不到两秒钟,李恪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跟旁边的李泰对视了一眼,哥俩眼里头同时亮起了光。
“哎呀!稚奴!你怎么能动手打人呢?快住手,别打了!”
李恪大喊一声,装出一副焦急劝架的模样,撩起袍子就冲下了台阶。
李泰、李祐、李愔等一众贞观皇子见状,哪还不明白李恪的意思,一个个嘴里头喊着“九弟别冲动”、“快拉开稚奴”,乌泱泱地全冲了上去,瞬间把躺在地上的老年李治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稚奴你让开点,三哥来拉住他!”
李恪嘴里喊着拉架,脚底下却一点不含糊,趁着人多眼杂,抬起穿着厚底皂靴的大脚丫子,照着老年李治的屁股蛋子就是狠狠一脚!
这一脚踹得结结实实,把老年李治在地上踹得往前滑出去半尺远。
“对对对,大家都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胖乎乎的李泰挤进人群,一边伸手去抱五岁的小李治,一边顺势往下一蹲,用自己一百多斤的体重,一屁股坐在了老年李治的大腿上,还使劲往下压了压!
“咔嚓”一声,老年李治觉得自己的大腿骨都快被这胖子给坐裂了。
“五哥你拉着点稚奴的胳膊,别让他伤着自己!”七岁的齐王李祐在旁边起哄,弯下腰,趁乱在老年李治的腰眼上拧了一把。
“都散开都散开,成何体统!”蜀王李恪一边喊,一边又补了两脚。
十几号贞观年间的皇子宗亲,嘴里头全都是劝架的好话,手脚却跟雨点似的往老年李治身上招呼。小李治被几个哥哥挤得连下手的地方都没了,只能抓着老年李治的冕冠珠串使劲往下拽。
“哎哟!我的腰!三哥!四哥!你们那是拉架吗?你们踩着朕的脸了!别打了!朕错了!朕真的知道错了啊!”
老年李治在人群底下抱着脑袋,嚎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
站在几步开外的太子李显、相王李旦,还有跟着过来的几个弘道年间的皇室子孙,看着自家老爹在地上被人当沙袋一样群殴,全都傻了眼。
李显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转头看向旁边的李旦:“八弟,咱们.........咱们要不要上去帮帮阿耶?”
李旦看了一眼那群出手狠辣的年轻皇叔,脖子一缩,没敢动弹。
兄弟俩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站在旁边的越王李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