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插销拉开,后车厢挡板砸在限位桩上,整辆卡车跟着晃动。
车底阴影里,刘青左掌伸出,摁住伍六一握着军刺的手背。
不能动。
周围皮靴踩踏泥水的动静太密,一旦见血,两个人连跑出十米的机会都没有。
伍六一把大拇指从刀柄护手上挪开,重新扣住车架横梁,腰腹肌肉绷紧。
车厢上方传来木箱拖曳的摩擦声。
几个当地武装分子骂着粗话,把装满武器的箱子往外搬。
减震钢板随着货物减轻一寸寸回弹,车底离地面的间隙变宽,热带山林清晨的湿热瘴气顺着底盘灌进来。
一双沾满红泥的军靴停在右后轮旁边。
靴尖距离伍六一的肩膀只有半尺,那名守卫掏出打火机点烟,吐出一口烟雾,随手把烟盒捏扁扔在车轮底下。
搬运持续了近二十分钟。
最后一箱器材落地,后挡板重新合拢扣紧。
司机拉开车门跳上驾驶室,打火挂挡,把空车往西侧的停车棚倒过去。
刘青和伍六一借着车辆倒退的轰鸣掩护,手指同时松劲,后背贴地无声滑进路边半人高的芭蕉丛里。
叶片晃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确认三十米内没有暗哨,刘青翻身蹲进一处废弃的排水涵洞,抬手按住喉部送话器。
“天机,贪狼和七杀已进场,位置在西侧车棚排水沟。”
耳机里立刻传出吴哲的声音。
“收到。你们刚才断联四十分钟,再晚两分钟报平安,拓永刚就要扛着机枪往大门冲了。”
“队长,外围监测暂时没有发现新的异常,但自从车队进门,营地内部的无线电发射功率翻了一倍。”
刘青拨开涵洞口的藤蔓,打量着远处依山而建的成片建筑。
“天机,别只盯着通信频段。结合外围视野,把整个营地的运转规律、人员进出和物资流向全拍下来。”
“明白,天相和太阴已经到了北侧高坡,视野能覆盖大半个山谷。”
切断通话,伍六一揉了揉发麻的肩膀,吐掉嘴里的泥腥味。
“这鬼地方比咱们想的大得多。刚才一路进来,光明哨我就数出十几个,仓库在哪?”
“在东面,不过先别急着摸仓库。”
刘青从怀里掏出防水记录本和炭笔。
“几百号人窝在热带深山里,吃喝拉撒加上重武器保养,绝不单单是个军火中转站。咱们得弄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窝点。”
伍六一点头,把战术背心里的备用弹匣重新归置好。
“听你的,怎么走?”
“顺着排水渠往高处摸,先把地形图画出来。”
两人压低身形,借着山林边缘茂密的桫椤和阔叶灌木遮挡,沿着营地西侧边缘向半山腰移动。
随着地势抬高,整座山谷的布局一点点铺开在视野里。
刘青半跪在一株榕树气根后面,向下方扫视,炭笔在纸页上飞快勾勒线条。
最外层是双层带刺铁丝网,每隔五十米立着一座木质哨塔,塔顶架着通用机枪,两支六人巡逻队正交叉换防,唯一的重型车辆出入口设在南侧山口,摆着拒马和沙袋工事。
往里走是成排的竹木结构营房,几十个穿杂色迷彩的当地武装分子正端着铝饭盒从大棚食堂里出来,三五成群坐在树荫下闲聊,那是生活区。
西侧紧挨着刚才卸车的运输保障区,停着八辆重型卡车和十几辆改装皮卡,旁边的铁皮车间里传来电焊和气泵的响动,几十只大号油桶堆在防雨布底下。
伍六一趴在刘青左侧,用望远镜挨个区域过筛子,越看脸色越沉。
“你看北面那片平地,靶场、铁丝网低桩网、还有用废旧轮胎搭出来的模拟街区房。这帮土武装还练室内近距离战斗?”
刘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笔尖在图纸北侧重重画了个方框。
“看东面山脚。”
东侧依着岩壁建了五座半地下式水泥库房,门口铺着碎石防滑道,岗哨密度是生活区的三倍,枪械、弹药和通信器材分库存放,防火沟挖得规规矩矩。
而在军火库斜上方的缓坡上,单独圈出了一片白色板房区,架着几根数米高的组合天线,院子干净整洁,和下面脏乱的本地营房截然不同。
最高处的山腰平台上,立着一栋两层砖混小楼,楼顶加装了卫星锅,门口站着四名荷枪实弹的白人守卫。
伍六一放下望远镜。
“外围警戒、生活、训练、仓储、运输,连外籍教官住的地方和核心指挥楼都分得清清楚楚。这哪是草台班子,分明是照着正规军事基地的模子抠出来的,没个三五年根本建不成这样。”
“所以夜鹰他们在城里查不到风声,人家把根全扎在深山老林里了。”
刘青在七个区域之间标好步测距离。
与此同时,营地南侧两公里外的密林高地上。
吴哲盘腿坐在防潮垫上,面前的军用加固笔记本屏幕跳动着三组不同颜色的波形图。
齐桓蹲在旁边擦拭望远镜镜片,许三多和拓永刚趴在前沿灌木后头轮流值守。
“廉贞,看出门道来了。”
吴哲摘下监听耳机挂在脖子上,指着屏幕上的时间轴。
“这窝点里头跑着三套完全不相干的通信系统。本地武装用的是模拟信号对讲机,频道杂乱,聊的全是换岗和吃饭;后勤车队用的是民用大功率车载台,专门对接山外物资。”
齐桓凑过去看了一眼。
“第三套呢?”
“军标级高频跳频系统,只有山腰那片白板房和山顶小楼在用。”
吴哲把刚刚记录的车辆进出时间表叠在波形图上方。
“你看,凌晨四点二十分卡车进门,四点二十五分,外籍人员的加密频道流量暴增,持续了整整十五分钟。往前推算我们在城里截获的信号,每次只要有重型运输车进山,这帮洋人就会立刻向更高层级的节点发报。”
齐桓在本子上记下这组对应关系。
“我这边汇总了周边三条土路的车辙印和哨卡换班时间。所有拉货的重车只走一百二十号土路,空车却从东面河谷绕出去,他们在刻意制造单向物流假象,防止被人顺着车印摸进山。”
前方的拓永刚缩回脑袋,压低嗓门插话。
“这帮孙子防得跟铁桶一样,巡逻队二十分钟一趟,连撒尿都得两个人结伴。”
许三多转过头,认真补充。
“外围站岗的本地人,靴子全是烂胶鞋,可背的战术背心却是全新的凯夫拉材质,连弹匣包都是满配。”
吴哲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
“穷得穿破胶鞋,却用着一流单兵护具,真有意思。我把这些汇总发给队长。”
营地内部,太阳升过树梢,林间闷热感直线上升,腐叶蒸发出刺鼻的酸气。
训练场上响起一连串哨音。
刘青和伍六一顺着山坡茂密的藤蔓转移到训练场北侧的土坎上方,把身体埋进蕨类植物丛中。
下方平地上,两百多名当地武装人员排成四个方队,统一换上了刚才卡车运来的新式突击步枪和战术背心。
十几个穿卡其色战术衬衫的白人穿梭在队列中间。
这些人腰间挂着快拔手枪,皮肤晒得发红,手臂和小腿肌肉结实,口令全用简单的英语单词配合手势下达。
一名本地小头目因为战术换弹动作慢了半拍,旁边的棕发白人教官上前一步,一脚踹在他膝盖窝上,顺手夺过步枪扔出队列,直接挥手叫替补人员顶上。
被淘汰的小头目摔在泥地里,爬起来连屁都不敢放,灰溜溜退到场边罚站。
“不止教打枪,连人员淘汰、分班编组全由这帮洋人说了算。”
刘青在记录本上写下人数和装备型号。
“四个方队,每队五十人出头,清一色自动步枪配红点镜,每十个人配一挺班用机枪。教官一共十四人,操美式口音,正在练的是三人小组交替掩护突击,每天上午固定三个小时高强度合练。”
话音刚落,训练场入口开过来一辆敞篷吉普。
车还没停稳,副驾驶跳下来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白人,脖颈侧面的鹰头文身在日光下格外扎眼。
正是昨晚在二号仓库押货的那个头目。
原本站在场边乘凉的两个本地武装大头目见状,赶紧掐灭烟头迎上去,点头哈腰地用生硬英语汇报着什么。
鹰头男连正眼都没瞧他们,径直走到场地中央,抓起一名士兵手里的步枪拉栓验看,随后指着模拟街区房朝本地头目吼了几句。
那两名本地头目连声应是,转头就对着手下破口大骂,催促队伍加练推进速度。
伍六一眯起眼睛。
“昨晚在城里仓库我还当他只是个押车的保安头子,合着在这山沟里,本地老大在他跟前跟孙子没两样。这家伙权限不低。”
“管着前哨物资交接,回来又能直接调动整训部队,他是这里的执行主管。”
刘青合上记录本,拍了下伍六一的胳膊。
“趁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靶场,去东面库房摸一把底。”
两人顺着山脚背阴处的乱石沟绕行,避开两拨流动哨,贴近三号和四号半地下库房侧面。
库房这会儿正开着透气窗排湿,几名后勤兵推着平板车进出盘点。
刘青攀上库房侧后方的老树杈,透过高处换气扇的百叶缝隙往里看,鹰眼将昏暗室内的细节尽收眼底。
三号库里,墨绿色的制式弹药箱一直码到接近屋顶,侧面喷涂着北约标准口径代码;旁边的武器架上摆着十几挺重机枪和配套的三脚架、备用枪管。
四号库则堆满了成捆的防弹插板、凯夫拉头盔、单兵夜视仪,再往里全是军用压缩干粮、净水片,甚至还有十几台崭新的柴油发电机和整套皮卡悬挂备件。
地面水泥通道旁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近三个月的入库批次号,从“B-01”一直排到了“B-14”。
刘青滑下树干,落地没带起半点声响。
“怎么样?”伍六一守在灌木后头低声询问。
“重机枪、夜视仪、野战口粮、修车备件,够武装一个加强营打半年高强度山地战。”
刘青脸色凝重起来。
伍六一咬了咬后槽牙。
“囤这么多硬家伙,又帮着练兵,这帮洋人到底想在这片林子里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