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声音轻了下去。
就好像一个累极的人，想要靠着睡一会一样。
他把脸慢慢埋进掌心之中，过了很久。
二人之间的沉默并不显得尴尬。
韩硕看着张良。
张良埋着头。
过了良久，他才重新仰起脸。
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
和之前的他一样。
从容，淡定。
他慢慢直起身子。
伸手从怀里抓了一把。
掏出来一看，是一把不知名的绿叶。
上面还带着泥土的气息，想来应该是刚采摘下来不久。
韩硕看着张良的动作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张良把叶子放在自己的指尖上揉捻。
轻轻的。
叶子被碾碎，渗出淡绿色的汁液，环绕在他的指尖上。
又捻了一会，张良把碎掉的叶子连同自己的手指一并放在了自己的茶水里。
淡绿色的汁液混合进水中，慢慢晕染开来。
那些叶子的碎末从指缝中掉落，落在水面上。
张良抽回手指，拿起杯子轻轻晃了晃。
碎末在水中沉了下去，安静的落在杯底。
做完这一切，张良重新抬头，笑着看向韩硕。
“提神的药草。”
像是在对韩硕解释，又像是在麻痹自己。
“我太累了，想要提提神。”
张良咧嘴一笑。
此刻他的笑容又变了。
不再是那从容淡定的笑。
而是变成了畅快和释然的笑。
“那给我也来点。”
韩硕突然开口。
张良顿住。
他的笑容僵在嘴角，然后很快恢复。
“不给，只能我喝。”
说完，张良像是护食一样，把自己的杯子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真小气。”
“对，我小气，哈哈哈哈！”
张良开始放声大笑。
韩硕也跟着笑。
可笑着笑着，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张良端起了杯子。
“等等！”
韩硕一把抓住张良的手腕。
杯中的水晃了一下，没有洒出来。
韩硕抓着张良的手腕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论是劝还是骂，他都说不出口。
但他总想试一试……
“韩硕。”
张良突然开口，他慢慢前倾身子，几乎和韩硕脸对脸。
烛光晃了一下，韩硕在张良的眼睛里看到的。
还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他的手开始颤抖。
“啪”张良的另一只手搭在了韩硕的手上。
很轻，没有掰开它。
“求你了……”
张良的表情终于变了。
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烛光照射着他的眉眼。
他的眼眶很红，但嘴角，还挂着笑。
求你了……这三个字。
张良这辈子，恐怕只有在求那郎中救自己弟弟的时候才说过吧。
现在，又说了一次。
求的，是他自己。
也是第一次，在敌人面前，说出求人的话。
这个骄傲了一辈子，奋斗了一辈子的人。
在求他。
求什么？
韩硕从张良把叶子碾碎进杯子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应该放手，可他放不下去。
你还有用？往前看？
最后他能说什么呢？什么都说不出口。
“啪嗒……”
终于，这个这辈子都不会流泪的人，终于滴下了一滴眼泪。
轻轻砸在韩硕的手背上。
那一瞬间，韩硕的手猛的缩紧。
那滴泪缓缓滑落。
一开始是温热的，滚烫的。
就像张良一开始反秦的复仇一样。
热烈而轰动。
然后慢慢变凉。
就和他弟弟一样，和他现在的心一样。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松开。
韩硕感觉自己的手指有些僵硬，好像不听自己的使唤一样。
自己的手松开了张良的手，慢慢垂在桌案上。
“别喝”这两个字踌躇了很久却再也没说出来。
因为，说出来，就是在替张良做决定。
“谢谢……”
张良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些。
这辈子，他终于能替自己选择一次了。
韩硕的松手，不是他同意了，而是他承认了。
承认了张良，有选择的权利。
这是张良对他道谢的原因。
不是同情也不是挽留，而是尊重。
真正的尊重。
张良把杯子放在嘴边，仰起头，一饮而尽……
杯底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明明是茶，却喝出了烈酒一样的豪迈。
“韩硕。”
“嗯。”
“大秦……有你，真好！”
张良往后挪了挪，双手撑在自己身后，仰起脸，看着黑乎乎的屋顶。
“你那些追随者怎么办？”
“散了呗，天下大定，追逐的不过是水中花镜中月罢了。”
“我其实可以……”
“你少套我话，咱俩可是敌人。”
张良说完，笑了一声，韩硕也跟着笑了一声。
“哎你说，刚才你说的那什么什么铁鸟，真能在天上飞？”
“嗯，真的。”
“那得多大的鸟啊，会扇翅膀吗？能坐多少人呐？”
“哎对了，那车跑的比风还快，上面的人是不是都看不清前路了啊？”
“还有，你说那路，能并排跑十架马车不？”
“那个房子，真能建的……”
张良开始变得有些絮叨。
他一遍一遍的询问着韩硕的梦，梦里的东西。
一句接一句，没有停下来过。
终于，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他偏过头，看向韩硕，眼底带着一丝解脱。
突然，一阵剧烈的抽搐，让张良的身子猛地一歪。
但是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韩硕看到后，站起来就想去搀扶张良。
却被他伸手制止。
“你……出去吧，我……”
张良的手臂上开始出现青筋，额头上也开始冒汗。
但他依然保持着刚才的笑容。
“我睡一会，就睡一会，真的太累了……”
“等……睡醒了，我跟你回咸阳……”
“我……我也想做一个梦……一个……一个我想做的梦……”
张良奋力的撑着自己的身体，看向韩硕的眼神，带着深深的哀求。
他不想，至少……现在不想，让韩硕看到自己挣扎的模样。
韩硕听到张良的话，心脏猛的一顿。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来，转身朝门外走去。
站在门口，他没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好，等你睡醒，我带你走。”
“啪嗒”一声，门被韩硕轻轻带上。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里面的灯光突然灭了。
然后是桌案被碰撞，杯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最终……归于寂静。
韩硕的手死死的攥紧。
一代谋圣……张良……再见了……
祝你……有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