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第三份。
南阳郡流民一事。
“南阳郡守所安流民,若无此举,必流散他地,恐有大患。”
“儿臣拟:擅权之过,不予追究。”
什么?不追究?
一郡之守,擅自做主,安置流民,还不上报朝廷。
要是真要追究到底,安他一个谋反的罪名都不为过。
扶苏竟然说不追究?
然而扶苏还没说完:“所安置流民事宜,朝廷依旧追认,郡守升任南阳太守,秩增一级。”
内史胜偏头看着扶苏目瞪口呆。
手上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
他连忙出列。
“陛下不可!规矩就是规矩,若是地方官员人人都如此,那我大秦还有何威信可言?”
扶苏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只要你做的事是对的,哪怕坏了规矩,朝廷也得认。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触犯律法的事了。
这是放权!
分化皇权!
“公子,臣非是不体恤流民,然今升一人,明日就会有十人等着。”
“到那时,朝廷说的话,还算不算数,朝廷的威严何在?”
内史胜说完,扶苏转身朝他行了一礼。
“内史大人说的,扶苏都明白。”
“可扶苏想问一句,若是按照流程,上报,文书,核验,复批,少则一月,多则三月。”
“那些流民死了,散了,闹出更大的乱子,到那个时候,朝廷的威严就有了吗?”
“这……”
内史胜结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无奈只能摇着头退了回去。
现在的扶苏不像以前了。
你能用规矩去劝他,去束缚他。
现在不行了。
嬴政坐在御座上面,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说完了?”
“回父皇,儿臣说完了。”
“嗯,此事,李斯,你记下,容后再议。”
嬴政并没有在朝堂上发表自己的看法。
“行啊你,连内史胜都被你怼到没话说了。”
“那是因为父皇没表态。”
“父皇不表态就是最好的表态。”
下朝的时候,韩硕搭在扶苏的肩膀上。
你别说,他这悟的还算挺正确的。
总体来说,没啥大毛病,但是细节上嘛……
韩硕正准备再说点什么,突然被人叫住。
“二位公子,陛下传召。”
等二人来到书房,嬴政正站在门口。
“跟为父进来。”
嬴政说完,径直走进了书房内。
韩硕和扶苏对视一眼,也走了进去。
嬴政背着手,站在桌案旁,没说话。
扶苏内心忐忑,他觉得,自己想了几天的决策,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有赏有罚,这才是律法真正要做到的事情。
不是唯结果论,也不是唯过程论。
就像韩硕说的,法不外乎人情,理不外乎人心。
他觉得,自己是方方面面都兼顾到了。
“你判的……不对。”
突然,嬴政开口,扶苏一愣,连忙低下头。
哎,还是没能做到父皇认可的地步吗?
这是第一次自己独立办事,没想到却还是让父皇失望了。
“不过,比朕想的要对。”
而后嬴政的话,又让扶苏的心猛的一跳。
他抬起头,看向嬴政,嬴政转过身,看着扶苏,露出了一抹笑容。
扶苏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平时要快了不少。
“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如果完全不按律法来办,为父会罢了你的差事。”
“不过……”嬴政话头一转:“你做的还算不错。”
还算不错。
扶苏只听到了这四个字。
他惊喜的偏头看向韩硕,眼中满是激动。
兄长你听到了吗?父皇夸我了!
这是我第一次独自办事,父皇觉得我做的很好!
韩硕看着一脸惊喜的扶苏,心中也是安慰。
这位太子,对嬴政的认可已经快到了一种走火入魔的境地。
更何况现在这件事还是他真正独立思考,独自决断的。
能让嬴政亲口说出不错来,那确实是非常好了。
“先别急高兴,为父问你,你办的这三件事,得罪了谁你知道吗?”
不是嬴政要泼冷水,而是有些东西,扶苏现在还看不清。
自己要做的,就是点明出来,让他知道。
“父皇的意思是……”
“上郡郡守,是蒙恬的旧部,你罢了他,蒙恬心里会怎么想?”
“那些军部的人心里会不会不舒服?”
“蜀郡郡守,背后有李斯的关系。”
“南阳郡,谁都没靠,可你升了他,朝堂上会否说你是结党营私?”
听到这里,扶苏才猛然惊觉。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办事而已。
却没想过,这些事,这些人背后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确实没想过这些,他觉得自己已经滴水不漏,各方面都照顾到了。
可是嬴政的三句话就给他问住了。
“蒙恬不说,为父在这里,那些人不会有什么想法,可为父不在了呢?”
“你一个新帝,办事太公道,他们会说你不近人情。”
“这样的帝王,跟着你做事,会有保障吗?”
扶苏的脸色变了。
嬴政轻轻叹了一口气,有些再重的话,他就没必要说了。
这个位置,他坐了很多年。
很多人的心思,他都看的明白。
但他是嬴政,能压得住。
若多年后他不在了呢,扶苏能压得住吗?
等真正坐到这个位置上后,很多东西就不一样了。
“为君者,难得不是做对的事,是做完对的事后,让那些被你‘得罪’的人还甘愿继续为你做事。”
“这一点,你还没学会。”
扶苏连忙躬身行礼:“还请父皇教我。”
“这种事……”嬴政说到一半,看向韩硕。
“你兄长擅长,得罪一圈人,还让人给他干活。”
韩硕:是夸我吗?应该吧,怎么听的那么别扭呢。
二人回到了偏殿,扶苏又缠上韩硕了。
哎,这一次韩硕还没法躲。
人家这是奉旨缠人。
“我以为,那个位置最难的是做抉择,没想到,决定之后,才是最难的。”
“别发牢骚了。”
韩硕给了扶苏一脚。
“蒙叔那好说,不用管,他知道后,甚至会夸你罚得好。”
“李相那……等明日你直接去找他,不是道歉,也不是请教,把这件事原原本本的交到他手上去。”
“派人监督也好,还是他亲自去督促也罢,朝中的非议他自会帮你压住。”
“至于南阳郡嘛,反而是最简单的。”
“最简单?”扶苏原本还以为,南阳郡是最麻烦的。
没想到韩硕竟然说那是最简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