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朝会。
和第一日一样，扶苏早早就站在了前面。
手里一样捧着三份奏报。
这一次倒是没有像昨日那样从头念到尾。
“父皇，昨日儿臣回去又想了一夜，有几处不妥，想改一改。”
嬴政靠在御座上，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昨天点明了扶苏几处问题，今天有修改也是正常的。
就是不知道他回去后，想明白了多少。
殿中的群臣也都竖起了耳朵。
昨天那三份处理意见已经够让人意外了。
没想到今天还有改动。
“上郡冬衣一事，儿臣以为，不调回，罚俸一年，留任上郡。”
“但少府需即刻派人，会同郡守核算冬衣款项。”
“监御史全程核验，违者连坐。”
殿中安静了一下，李斯微微点头，冯去疾等人也是“嗯”了一声。
这个改动，比昨天的来的更稳妥些。
上郡这个事，不是换个郡守就能解决的。
让熟悉的人继续干，少府派人盯着，比换人什么的更实在些。
“蜀郡一事……”扶苏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李斯。
“儿臣和李相商议过，郡守调离蜀郡，改任他郡。”
扶苏话音落下，不少人都把目光落在了李斯的身上。
这蜀郡郡守，也算的上是他李斯的门生。
本来他们还以为，李斯会出面求情改判之类的。
没想到，扶苏竟然会直接去找李斯商议。
这种“软刀子”的手段，扶苏也学去了？
李斯倒并没有觉得有什么。
他的想法其实和嬴政没有什么差别。
一个帝王，合格的帝王，应该具备有独立思考和相应的手段。
如果只是一味的旁听旁从，那么这个帝国还能稳定下去吗？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他在原本历史上，会在最终关头，倒在“千古一相”的门口。
成为“千古半相”。
当时的他，看不到扶苏展现出哪怕一点该有的政治手腕和头脑。
再加上长期受到腐儒的毒害。
思想上也和他站不到一起。
所以才有了他和赵高一拍即合的矫诏行动。
现在嘛……
李斯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他回想起昨天扶苏来找自己的情形。
句句是律法，句句在理，却又处处给自己留余地。
甚至到最后，扶苏直接让李斯拿决断。
这在以往是绝对看不到的。
最终的处置结果，他李斯一点都不在意。
一个门生而已。
全大秦，自己有多少门生自己都记不清楚。
他看到的，是扶苏由内而外的转变。
这个转变，他很喜欢。
“但立碑刻名，仍保留渠侧。”
扶苏接着说道：“三村免赋五年，原郡守不在，反倒干净些。”
他说的干净，是处理的干净。
原郡守继续留任，那三个村的人天天堵他门。
他啥也干不了。
后续但凡有些当地百姓不满意的地方，这件事又会成为口诛笔伐的借口。
所以干脆调离。
补偿措施什么的，让新任郡守去做。
一来可以快速在当地扎根，二来也免去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事。
对于这个处理意见，嬴政点了点头，心中认同。
“李斯，你觉得呢？”
听到嬴政特意点名自己，李斯连忙出列。
“陛下，老臣觉得，公子此法，甚妥。”
前面说了，什么样的结果他李斯无所谓。
而且扶苏在他面前也对他展现了足够的尊重。
花花轿子人抬人这个道理，他李斯是玩的明白的。
“嗯，你继续说。”
嬴政微微一笑，示意扶苏继续说下去，还有一郡呢。
“是父皇。”扶苏连忙拱手。
心中微微有些激动。
父皇的态度和李斯的态度，让扶苏这个从未涉足朝堂的公子感受到了认同的激动。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翻开了最后一页纸。
“南阳郡守，擅权，儿臣以为，罢官免职。”
扶苏话音落下，整个大殿的人都看向了他。
就连嬴政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李斯偏过头，看了一眼扶苏。
扶苏的脸上是一种带着从容的淡定。
李斯微微眯起眼睛，脑海中大概过了一遍。
然后他就明白了，心中对扶苏的评价，更上一层楼。
“哦？昨日你还想给人家升官，怎的今日就要罢免了？”
嬴政很快恢复表情，笑着看向扶苏。
“回父皇，南阳郡守擅权之罪乃是事实，国法不可因他做了对的事就网开一面。”
“然……”扶苏顿了一下，将早就背的烂熟的话说了出来：“儿臣念其为国事而犯错，故想留其在儿臣身边做事。”
“既不会埋没人才，亦能彰显我大秦对待有能之士的宽待。”
听着扶苏的话，殿内几个老狐狸都愣了神。
这处理结果中包含的各种信息，他们不会听不出来。
明面上惩罚，实则是保护了起来。
把那南阳郡守盖在了太子的羽翼之下。
原本极有可能成为朝堂上的人肉靶子的南阳郡守。
此刻已经进入了太子势力的范畴。
高点的官职扶苏定不了，小一点的官职比那郡守的职级少了不少。
别人也挑不出个毛病来。
这几日不见，扶苏什么时候能有这种政治头脑了？
蒙毅微微侧目，看了一眼扶苏。
一罚一用，罚的明白，用的坦荡。
即是守了国法，又收了人才。
扶苏这话，是说给皇帝听的，也是说给满朝文武听的。
规矩是规矩，可规矩之外，是扶苏惜才。
嬴政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扶苏带给自己的惊喜越来越多了。
他本来想着，用这几件事，教会扶苏一些职场道理。
却没想到，他不仅自己弄明白了。
还能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很好！
不过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了群臣。
“你们觉得，扶苏所建，如何？”
如何？还能如何。
你但凡嘴角往下压一点呢？
“臣等无异议！”
这种时候，给予夸赞和认同，才是他们应该干的事。
“好，那此事就按照扶苏的意思去办了。”
“关于费用调度等问题，扶苏……”
扶苏连忙拱手。
“下了朝，去找吴平好好商议一番。”
“儿臣明白。”
谁都没注意到，吴平此刻跟被人点了定身术一样。
面无表情，只盯着自己的脚面猛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