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感慨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家常。
可朱雄英站在凉亭中,看着父亲那张挂着懒散笑意的脸,心头却像是被人猛地敲了一记重锤,震得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自己父亲这些话,是在犯错误啊,还想着带自己一起犯错误。
长辈是谁。
长辈是洪武天子啊。
洪武天子能犯错吗?
洪武天子肯定不会犯错,他老人家圣明洞鉴,明见万里,每一件政策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即便宝钞已经贬值九成,即便百姓怨声载道,即便百官被折俸折得苦不堪言,也没有人敢说一句“陛下您错了”。
朱雄英看着朱标,忽然觉得自己对父亲的了解似乎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深。
他的父亲,那个在所有人心目中都是温文尔雅、宽厚仁和的太子殿下……
竟然能说出这么过界的话来了吗?
当然,此时的朱雄英不清楚,自己老爹朱标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因为他对自己、对儿子、对朱元璋都有着一份极为清醒的判断。
在朱标看来,他自己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从被立为世子开始,到如今做了二十多年的太子,他被当作大明朝的继承人培养,已经三十年了,他经手过的政务堆积如山,处理过的棘手问题不计其数。
他未必是开疆拓土的雄主,可他治理天下的本事,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质疑。
而他的儿子朱雄英,同样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是名副其实的好圣孙,大明朝地位稳固的太孙殿下。
两个人加在一起,那就是大明朝两代储君。
都是合格线以上的继承人,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朱标挺直腰杆跟他的父亲,朱元璋说话。
现在的剧本就是老朱家的第一代是雄主,第二代是合格的守成之主,第三代也是合格的君主。
朱标加上朱雄英,足以给洪武天子掰掰手腕了。
当然如果换成汉武帝那样的帝王,那朱标可能会选择继续苟着,把所有的话都烂在肚子里,等到自己登基再慢慢收拾。
可朱元璋不一样。
洪武帝虽然跟汉武帝一样疑心重,可他跟汉武帝完全不是一回事,他的疑心大多数是针对外人,怀疑官员啊,功臣啊这种对象……对待自己儿子,那可完全不是一个态度。
所以朱标现在才敢在儿子面前说出这么“露骨”的话。
这番话,既是给儿子交底,也是在给儿子打气。
你加油干,老子挺你,好好收拾你爷爷。
“父亲,您胆子太大了。”
“玉哥儿,你这可真是越长大胆子越小了。你小的时候,胆子可比我这个当爹的大多了。你不知道吗?”
朱雄英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
他小时候做过的事,说过的话,确实比现在大胆得多。
那时候他仗着皇爷爷宠爱,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都敢保,连刘恭的命都是他那时候硬着头皮从皇爷爷手里保下来的。
可那时候他只是个孩子啊。
孩子说错话,大人们哈哈一笑就过去了,不会当真,更不会上升到政治高度。
如今不一样了。
如今他是大明朝的皇太孙,监国理政,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记着、琢磨着。
他不是胆子变小了,他是知道了自己每句话的分量。
“童言无忌。如今孩儿长大了,知道该在皇爷爷面前说什么、不说什么。”
朱标摇了摇头:“你应该跟你小时候一样。这样,咱们大明朝才能更好。”
朱雄英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
父亲这几个月休息下来,人圆润了,气色好了,笑容多了,连说话都比从前直白了不知多少倍。
他不知道这是休假带来的松弛,还是父亲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你近些来。我给你出个主意。”
朱雄英看着父亲那副神神秘秘的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往前迈了一步,微微俯下身去,把耳朵凑到了父亲嘴边。
朱标一手抱着孙子,一手拢在朱雄英耳边,用只有父子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说了几句话。
朱雄英听完,直起身来:“父亲,这主意……。皇爷爷现在正烦心着宝钞的事,怎么可能有心思出宫游玩?继而得知民间宝钞的真正情况呢……”
朱标也不恼,只是笑着把怀里的小孙子举起来,让他面对朱雄英。
朱文垣突然被举高,先是懵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
朱标举着小孙子,歪着头看着朱雄英,脸上那个笑容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得意,还有几分过来人对后辈的循循善诱:“你长大了,可你手里依然有王牌啊……你不使?”
朱雄英立马明白,王牌是自己的大儿子。
他轻叹了口气,走上前两步,从朱标手里把儿子接了过来。
朱文垣从“飞”的状态忽然被他爹抱在怀里,脸上的笑容还没收住,抬头一看抱着自己的是爹,立刻抿住小嘴,小手搭在肚子上,乖得像只小鹌鹑。
“父亲,您方才出的那个主意,孩儿会用的。不过,孩儿不会以您的孙子,我的儿子当借口。孩儿会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去跟皇爷爷讲清楚。”
朱标一听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这孩子,怎么长大了反倒变轴了呢?贸然跟你皇爷爷起冲突是不对的。你明明有更温和的手段……非得硬碰硬?”
“父亲,正确的事就要用正确的方式来处理。皇爷爷不是傻子,拿文垣当挡箭牌,他会看不出来吗?等他看出来了,只会更生气。孩儿不想耍那个小聪明。”
“若是父亲觉得孩儿办不好这件事,那不妨请父亲结束休假,到奉天殿来跟我们一起处置宝钞的事……”
“哎哎哎——”朱标一听到“结束休假”这四个字,脸色立刻就变了:“行了行了,随你了随你了,你想怎么弄怎么弄,别拉我回去干活。”
朱雄英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抱着朱文垣,向朱标躬身行了一礼:“那孩儿便告退了。”
“走吧走吧走吧……”朱标不耐烦地摆着手,本想着好好的教给自己儿子一手阴招,没想到儿子瞧不上,这让朱标多少有些不爽快。
而朱雄英得到自己父亲的首肯后,便抱着自己儿子,转身离去。
朱标看着朱雄英渐渐远去的背影,轻叹口气。
“这孩子呀。
“我原本想着,这孩子是个爱耍心眼、会使巧劲儿的……黑心汤圆……”
“没想到啊,骨子里走的还是堂堂正正的大道。”
“大明朝,往后有福喽。”
说到这里,朱标忽然愣了一下,而后赶忙起身对着朱雄英喊道:“哎,玉哥儿,你倒是把我大孙子给我留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