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十年寒窗、寒门苦读,全凭寡母拉扯长大,有人耗尽家资、倾尽族人期许,方才搏得一朝登科,有人蹉跎年岁、屡试不第,好不容易熬到金榜题名,以为从此改换门庭、光耀祖宗……
可今日一纸大局定论,半生夙愿,尽数成空……对于他们是何等残酷。
人人各有难处,家家各有辛酸。
朱雄英端坐主位,静静看着跪地痛哭的一众江南士子,眼底没有半分冷漠,唯有沉沉的叹息与难言的悲悯……
他心中清清楚楚……
时代的一粒尘埃,落在普通人身上,便是一座翻不过的大山。
这五十二名江南进士,无一人舞弊、无一人作恶、无一人触犯国法。
他们文章锦绣、学识扎实、应试合规、金榜有名。
他们没有错。
可江山社稷、天下大局,从来最是无情。
朝堂改制、平衡南北、安稳边陲、维系万世基业,注定需要有人牺牲,虽然对于牺牲的人,很不公平,但……
朱雄英心中万般同情,却半点不能动摇决断。
悲悯归悲悯,大局归大局。
良久,朱雄英轻轻抬手,声音放缓,温和却坚定,压过满堂细碎哭声:
“诸位,都起身吧。”
跪地众人微微一怔,哭声渐歇,纷纷抬头望向主位的少年储君。
“此事非你们之过,却是社稷之需、国运之迫。大局当前,不得不取舍。”
“朝廷不会让诸位白白受损,孤今日在此,许你们补偿、给你们后路。”
“今日宴席备好,佳肴美酒在此。”
“都落座用膳,吃饱喝足,安心安住,你们好好想一想,三日后,孤会再来,到时候,你们有什么想法,可以对我说,我尽量满足。”
说白了,朱雄英就是让众人好好想想,需要什么补偿。
满桌珍馐美酒在前,可此刻众人食之无味、咽之苦涩。
前三十二名进士暗自庆幸、心怀愧疚,又暗自安稳,后二十名士子食不下咽、满心怅然,时不时的还抹抹眼泪,得失方寸之间,已是天差地别。
待众人勉强用饭食过半,朱雄英不再久留,再众人的躬身相送下,离开了宴厅。
车帘落下,隔绝外界喧嚣,车厢之内一片安静。
朱雄英靠在车壁之上,闭目沉思。
一旁的朱文垣歪着小脑袋,稚嫩的声音带着满心困惑,轻轻开口问道:“爹,那些先生为何要跪地哭泣?是他们做错事了吗?”
“他们没有犯错。”
“从头到尾,这二十位读书人,没有一人有错。”
朱文垣彻底懵了,眨巴着眼睛:“没犯错……为何要受罚、为何丢了功名、为何哭得那般难过?”
“错不在他们,错在我朱家。制度有错、大局有错,从来不会由上位者承受细碎苦楚,只会由天下万民、寻常士子,来承担后果、弥补缺憾。”
说着,朱雄英抬手轻轻摸了摸朱文垣的头顶,谆谆教诲,字字铭心:“垣儿,你要记住。”
“你未来可以无能,但不可妄为,可以无大功,但不可造大错……因为你犯的错,不需要你承担,而需要无数无辜的人,去担你犯的错……”
年幼的朱文垣似懂非懂,乖乖点头,小脸上再无半分稚气嬉笑……
而此刻的驿馆之内。
太孙,吴王离去,压抑死寂的大堂,终于有了细碎声响。
前三十二名功名得保的进士,纷纷起身,走到那二十名黜落功名的同窗身侧,温言劝慰、好生安抚。
众人嘴上皆是同情惋惜、同怜苦难,句句共情同窗不易。
可眼底深处,人人藏着难以掩饰的侥幸与安稳。
无形之间,五十二人已然彻底分化成两拨人心。
一拨安然无恙、前程似锦,一拨功名作废、半生成空。
同情是真,侥幸亦是真……
就在众人相互劝慰、满堂依旧凄然之际,驿馆外再度传来整齐肃穆的传报之声!
“太子殿下驾到……”
一声传报,再度震彻整座厅堂!
所有进士浑身一震,连忙起身整衣、垂首肃立,急急列队躬身行礼……
不多时,一身儒雅常服、气度温润仁厚的朱标带着数名随从缓步走入大厅。
众人赶忙行礼。
连经历大悲大起、大失大落的二十名黜落士子,本就满心委屈酸涩,此刻见到当朝储君、朱标亲临,再也绷不住心中苦楚,比刚刚哭得更加汹涌、更加悲戚……
“太子殿下,我们该怎么办呀。”
太子殿下,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太孙说了,要把我们的进士名额给废了,交给北方的举子,这,这大不妥当啊。”
朱标静静立在堂上,任由众人哭诉良久,待哭声稍歇,才缓缓开口。
“你们的难,你们的苦,我知晓……”
“十年寒窗、寒门不易、老母期盼、家族厚望,孤皆明白。”
“可在苦,在难,日子还要过下去吗?”
“难不成,这道坎都过不去了。”
“事已至此,大局已定,功名不可复追。”
“但你们的人生、你们的前程、你们的仕途,并未断绝。”
“孤给你们两条实打实的出路,人人可择,绝不空言。”
“其一,你们若心有不甘、依旧眷恋科场、想要再搏功名。”
“从今往后,大明科举改制,南北分区、定额取士、公允平衡,再无这般偏颇大案。”
“你们愿意下场再战,下一科恩科,你们所有往来盘缠、读书耗费、居家补贴,尽数由东宫全额承担,孤保你们无钱财之忧,安心苦读、再战功名!”
“其二,你们若心灰意冷、不愿再战科场,或是年岁已长、家累太重,无心再熬青灯。”
“如今高丽全境归附大明,是我大明海外新土、疆域新境。”
“高丽境内,宣王、燕王、桂王镇守一方,疆土广阔、百废待兴、急缺治世文臣。”
“孤今日当众许诺。”
“孤亲自为你们每人手书一封东宫专属举荐信,加盖太子玺印。”
“此信不设日期、不限时限、永久有效!”
“你们如今家中有老母待奉、有家事牵绊、有亲人难舍,尽可居家静养、安顿家事。”
“一年、三年、五年,无论何时,待你家事了结、心境安稳,随时可持信远赴高丽。”
“孤提前传谕三王,你们到任之后,保你们人人位高权重……”
去高丽。
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谁乐意去。
就算过去封自己一个百里侯,也不及这中央选调生啊。
朱标给的东西,有几个人稍稍动心,但更多的人还是不愿。
当然,朱标只是看了一眼众人,便知他们心中所想。
“历朝历代,只要有科举舞弊的事情出现,哪一次都是血流成河,这次呢,吾儿连番奔走,就是不愿诸多有才之人丢掉性命,坏了前程,诸位啊,孤理解你们的难处,苦处……”
“也望诸位能够理解吾儿的难处,苦处……”
“不然,天子出手,可就不会跟大家坐在一起,讲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