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明月湾畔。
秋风拂过池面,带起几缕爽利的凉意。
晏府后园的水榭四面敞开,檐下挂着一圈灯笼,把整座木轩映得亮堂。
圆桌摆在轩心,热气腾腾的菜香顺着风往院里飘。
晏鸿升眉宇间的疲惫消散不少。
他站在石阶前,拉着顾辞往里请。
“贤侄,今日公堂之上,多亏了你。”
“若非你用那几只鸭蛋拆穿砒霜诡计,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折在大牢里。”
顾辞扶住他的手臂,顺着台阶走上水榭。
“伯父言重了。”
“您行得正,晚辈不过是把公道摆在明面上。”
后头的霍云正要往外廊偏席走,晏鸿升连忙伸手拦住。
“霍少侠留步。”
“今日都是自家人,你替大人奔波查案,又护着晏家门户。”
“快上主桌,可别见外。”
霍云看向顾辞。
“伯父相邀,霍兄便一道坐吧。”
霍云抱拳行礼,在主桌末席安稳落座。
几人围桌坐好,阿碧便领着小丫鬟们鱼贯而入。
白瓷盖碗刚一掀开,薛明阳的鼻子就动了动。
“好家伙,今儿这排场可太硬气了!”
“大砂锅里炖的,莫非是正宗的蟹粉狮子头?”
阿碧眉眼弯弯道:
“薛公子好眼力。”
“老爷平安回来,夫人特意吩咐灶房备了秋日团圆席。”
“这清炖蟹粉狮子头,寓意着一家平安团圆呢。”
她放下盘子,轻快报出菜名:
“这道是扬州盐水老鹅,旁边这盘是水晶肴肉,都是下酒的好菜。”
袁少游嗅了嗅香气。
“老鹅皮黄肉白,肴肉好似琥珀。”
“顾爷爷,咱们在京城吃了好久羊肉,今儿总算能痛快吃顿淮扬硬菜了。”
几人聊着,灶房又端上数道大菜。
有翘尾巴的松鼠鳜鱼,有时令清蒸秋蟹、桂花糯米藕、响油鳝糊…
陆氏语气温和:
“薛公子,袁公子,霍少侠,千万别拘束。”
“入秋风燥,正该吃些荤腥,这样不烧心。”
她执起汤勺,替顾辞盛了一碗文思豆腐羹放到手边。
“小辞,这些天里外操劳,先喝口汤顺顺气。”
顾辞接过汤碗。
“多谢伯母。”
“今日这一桌菜,光是看着便叫人胃口大开。”
陆氏见他端着热羹小口慢饮,同身旁的丈夫抿嘴笑了笑。
晏鸿升随后替几个年轻人斟满花雕。
“这第一杯,老夫敬顾贤侄。”
“今日堂前,你护住的不只是晏家门楣,更是扬州百姓心里的一杆秤。”
顾辞举杯起身,浅饮一口。
“伯父言重。”
“您刚从衙门出来,酒莫多饮,咱们浅尝便好。”
晏鸿升饮尽半盏,举杯示意薛明阳与袁少游。
“二位贤侄,前几日锦云坊遭人挤兑,全靠文绣锦囊与京报扬名,才让晏家缓过这口气。”
“今日没外人,敞开肚皮吃肉喝酒!”
薛明阳碰杯后,一饮而尽。
“晏伯父太客气了!”
“辞弟的事就是咱们兄弟的事!”
袁少游摇着折扇。
“伯父您就瞧好吧!”
“明日一早,《大奉京报》就把今日公堂辨毒的事登上去,保管让全扬州再夸晏家十天半个月!”
席间笑声一片。
薛明阳吃起蟹粉狮子头。
“唔,香!”
“肥而不腻,里头裹着马蹄,比东关街的老字号更地道!”
“等回了清河,我得做给我家涟漪尝尝。”
袁少游掰开秋蟹,蘸上醋吃着蟹膏。
听见挚友秀恩爱。
他不服道:
“行行行,全天下都知道你疼沈姑娘。”
“等明儿我也把这糯米藕寄给清影妹妹,看谁更贴心。”
霍云安静咽下一块盐水老鹅。
他抬起头,一本正经补了一句。
“驿站快马回京要六日,藕到了地方,怕是早馊了。”
袁少游的蟹腿悬在半空。
“霍兄!”
“大喜的日子,咱能不这么拆台吗?”
“我这好不容易表一回贴心,你非得掐着日脚来算账!”
薛明阳拍着大腿笑出声。
“霍兄可没说错。”
“真要如此,乔姑娘定要起鸡皮疙瘩。”
袁少游又羞又恼,瞪了薛明阳一眼。
桌案另一侧。
晏知遥安安静静坐在母亲身旁。
唇角弯起浅浅弧度。
...
一席家宴吃到月上中天。
薛明阳揉着肚子靠在椅背上,袁少游面前堆起了小山似的蟹壳。
下人撤去杯盘,端上消食的清果茶水。
晏鸿升兴致未减,拉着卧龙凤雏。
“老夫书房里收了两方前朝端砚,还有几卷算筹笔记,咱们去前厅喝茶品评一番。”
薛明阳勾住袁少游的肩膀跟了上去。
“去!必须去!”
“正好聊聊天消消食。”
陆氏体贴送走丈夫和两名客人,随即往内院安顿家务去了。
霍云抱起佩剑,退到水榭外的廊下值守。
前厅隐约传来薛明阳与袁少游高谈阔论的笑声,庭前秋风徐徐吹散了微醺酒意。
顾辞独自走出水榭,沿着池岸缓步而行。
池水映着明月,风过处荡起几圈波纹。
身后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晏知遥捧着一只白瓷茶盏走近。
她身着月白长裙,乌黑如缎的长发垂落腰际。
“顾师兄。”
“席间螃蟹性寒,花雕又添燥气,我用新晒的秋菊配着先前的清火茶焙了一盏。”
“师兄趁热喝两口,夜里回行辕批阅公文,嗓子能舒坦些。”
顾辞接过茶盏。
瓷壁传来温热暖意,他低头轻抿一口,微苦过后,舌尖泛起熟悉的回甘。
“比夏日里那一罐还要醇厚几分。”
“师妹费心了。”
晏知遥微微福身,退开半步走到石栏边。
柔和的月光洒落在地。
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晏知遥轻声道:
“今日堂上凶险,若非师兄明察秋毫,晏家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方才阿碧过来传话,城南几家相熟的丝商已经托人递了信,愿照旧按平价给锦云坊供丝。”
“明早作坊便能重开织机,前些日子接下的定金货单,想来也能如期交割。”
顾辞捧着茶,温声接话:
“晏家守了百年规矩,这本就是该有的公道。”
“锦云坊重新上路,城中观望的商号心里也就有了底。”
晏知遥应了一声。
两人并肩立在池畔,借着夜风谈及南北风物,言笑晏晏。
夜风穿竹,明月皎皎。
水波荡漾间,天地清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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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们等等我,25号做手术更新有点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