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烈转过身来,看到苏尘站在院门口。他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有高兴,有意外,还有一些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晚风从院墙上方吹过来,把他身上的衣摆吹动了一下,那股刚突破后还没完全收敛的气息在夜风里散开,不像之前那样收敛着压着,而是像一缸被震过的水,波纹还没完全平下来。
他看了苏尘一眼,开口的时候语气里还带着那股还没落定的余韵:“尘儿,你来的正好。”
苏尘站在院门口,没急着进去。
苏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张开又握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件事是真的。他的手——常年握刀、拉弓、在边关的风沙里磨出来的手——握紧的时候指节发白,松开的时候掌纹里还带着磨不掉的老茧。他
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这就是第七境吗?半年的俸禄,全化成灰了。不过,值。”
他说着看了一眼院墙边那棵老树,目光在枝叶间停了一下,像是在感受什么。风从枝叶间穿过去,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苏尘站在院门口,等着他继续说。
苏烈收回目光,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磐石功跟了我这么多年,到头来也就到这儿了。我还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育婴圆满,不上不下,守着雁回关过完拉倒。”他抬起头来看了苏尘一眼,“没想到你给我带回来一本。”
苏尘没有接话。他知道苏烈现在需要的不是回答,是有人听着。
苏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到了正事:“尘儿,我帐下有几个人,跟了我好些年了。也都卡在育婴,跟我一样——没有上品功法,上不去。那几个老家伙跟我一样,这么多年了,嘴上不说,心里都清楚——这辈子大概就到这儿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苏尘脸上。
“你这本镇岳诀,能不能也给他们练?”
苏尘几乎没有犹豫:“当然。既然送给父亲了,那怎么用全凭父亲做主。只要那些人,是父亲信得过的人就行。”
苏烈看着他,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一瞬。他本来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然后他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压不住了:“好。赶明我就让人抄几份,送去雁回关。那几个老家伙收到这东西,怕是要高兴得睡不着觉了。”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确实是从心底里高兴。苏尘看着他父亲脸上那种笑——多年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的笑——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一本上品功法,说穿了就是一本册子,但那层纸捅不破,你一辈子就在下面待着。现在捅破了,那些跟了他大半辈子的人也能跟着往前走一步。
苏烈高兴的,不单是自己突破了,更是这个。
苏尘等他笑完了,才开口:“父亲,我有一个问题。”
“问。”
“父亲为何不修皇家的秘藏功法,却选择修军中的功法?”
苏烈的笑容收了。他站在那里,看着苏尘,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苏烈的衣摆又吹动了一下。过了片刻,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沉了一些:“你居然知道秘藏?”
苏尘没有接话。他安静地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片刻的沉默里,有些东西沉了下去。
苏烈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他转过身,往院子里的石凳走过去,坐下来之后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也慢了一些。
“……也罢。你也大了。媳妇都娶了俩,也是时候告诉你一些皇家的事了。来,坐。”
苏尘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石凳还带着白天日头晒过的余温,坐上去不凉。
苏烈把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指节上刮了两下,像在把那些陈年旧事从脑子里翻出来,拍掉上面的灰。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皇家确实有一本秘藏功法,从立国之初就传下来了。只有玄帝和太子才有资格看,且修炼该功法的条件听说相当苛刻。而这本秘藏功法现在被收藏在天邑西南边一座山上的寺里。”
“寺里?”
“栖禅山上的大觉寺。”苏烈说,“那寺里的住持,叫做释空。”
释空?前世曹钦还活着时,倒是听过这个释空,曹钦过世前听说他到达了第八境。算是当时的强者了。
“释空是我和陛下的皇叔,也就是你的叔公。”苏烈说,“他本来的俗家名叫苏衍,曾经被立为太子。但他不知道怎么的,出家了。好好的太子不当,跑去当了和尚。”
苏尘没有接话。这事他确实不知道。一个被立为太子的人,放着皇位不要,选择出家,这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难以理解。
苏烈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你也想不通吧?他收回目光,接着说道:“我小时候见过他一面。那时候我还小,跟着父皇去寺里上香。当时的他大概也就三十来岁,坐在殿里,穿的灰色僧衣,手里拿着一串念珠,看着就是一个普通的和尚。我当时不知道他是谁,只记得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平和,跟普通人不一样。”
“他出家以后,他的哥哥——也就是我父皇——前代玄帝。他登基以后,把皇家秘藏交给了释空保管。从那以后,秘藏就一直收在那座寺里,由他看管,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能看。”
苏尘沉默了片刻。皇家秘藏,会的人只有三个——玄帝、太子、释空。苏烈是当今玄帝的亲弟弟,替朝廷守了半辈子北境,手握十万大军镇守雁回关,却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皇家的规矩就是如此。苏烈心里未必没有想法,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也从来没有抱怨过。倒是这次拿到了镇岳诀,突破以后整个人都松快了——大半辈子靠军中的功法撑过来的,如今总算有了一本属于自己的上品功法。
苏烈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他换了个语气:“行了,这事你知道就行。对了,你现在什么修为了?应该到开脉了吧?”
苏尘点点头没说话。
事实上他已经结丹了。但他没有说。苏烈知道自己的儿子在修炼上有些本事,但具体到了哪一步他也没细问——在他看来,十八岁的孩子能到开脉已经算不错了。
苏烈点了点头,站起来:“你等一下。”
他转身进了屋里,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两本册子。他走回来,把册子递给苏尘。
“这本——虎威劲,军中的下品功法。你既然已经开脉了,这本对你来说应该没什么用了。你自己看看要不要练吧。”
他把另一本递过来:“这本是军中的中品功法,磐石功。等你开脉圆满了,可以用这个突破到中品。”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好好练,等你到了育婴境来找我,到时我把这本镇岳诀还你,别像我一样,等到这把年纪才突破。”
苏尘接过册子,低头看了一眼。虎威劲那本薄一些,封皮边角都翻卷了,纸页发黄,放了有些年头了。磐石功厚一些,看着略微新一点。
“多谢父亲。”
“行了,回去早点休息。”
苏尘把两本册子收好,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想回头说点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事不是一句话能问完的。他抬脚走了出去。
他穿过回廊往自己的院子走,低着头走了一段路,脑子里还在翻着刚才听到的那些事——释空、苏衍、皇家秘藏。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到青萝站在廊下。
“世子。”青萝快步走了过来,“王妃请您过去一趟。”
苏尘看了她一眼:“现在?”
“是。”
苏尘没多问,转身往柳含烟的院子走去。
柳含烟坐在厅里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杯盖搁在杯沿上,一下一下地拨着,没喝。看到苏尘走进来,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他脸上。
“来了。坐。”
苏尘在旁边坐下来。
柳含烟没有绕弯子:“蕊儿今天带着薇儿来我这儿了。”
苏尘顿了一下。
“她说你这一个月,一次都没去过她们那儿。她去找你,你还把她往外赶。她说她来找了你好几次,每次都被挡了回来。第一次你说了一句‘出去’,第二次你连门都没让她进,第三次她拉着薇儿一起去,你看了她们一眼就把门关上了。”
“母亲——”
“你先听我说完。”柳含烟的语气不急不慢,但听得出是认真的。她看着苏尘,目光里没有责备,但带着一种不容打岔的劲儿,“你既然娶了人家,就不该怠慢她们。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一个月至少去一趟她们的院子——这个不难吧?”
苏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柳含烟看了他一眼,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我不管你用什么理由。娘可不希望再听到蕊儿或者薇儿跑到我这里来告状。听明白没有?”
苏尘沉默了两息:“……明白了。”
“行了。她俩谁都行,今晚记得去一趟。”
苏尘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出厅门的时候,他低着头,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入夜后。
苏尘站在廊下,目光在殷蕊的院子和段薇的院子之间停了一下。两间院子都亮着灯。一间窗户里透着暖黄色的光,偶尔有人影晃动,伴着隐约的说笑声;另一间安安静静的,只有窗纸上映着一小片灯晕。
他在廊下站了几息,然后往段薇那间走去。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里面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脚步声。门被从里面拉开,段薇站在门口,看到是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什么意外也没什么惊喜,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来了?进来吧。”
苏尘跟着她走进去。屋里收拾得干净利落,桌上放着半杯茶和翻到一半的书册。云瑶和书雁不在,屋里只有段薇一人。段薇在桌边坐下来,把那杯茶推到旁边,又拿了个新杯子倒了一杯,放到对面。
苏尘在对面坐下来。
段薇看着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母亲跟你说了?”
“嗯。”
“都说了什么?。”
“母亲要我一个月来一趟。”
她没有多问端起了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苏尘坐在那儿,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倒也并不尴尬——段薇这个人就是这样,不说话的时候也不让人觉得冷。
过了一会儿,段薇放下杯子:“殷蕊那边你去了没有?”
“还没。”
“那你先去她那吧。”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替他安排顺序,“她等了你这么久,你过两天再来我这也行。”
苏尘有点诧异的看了她一眼,“你和她……”
“别误会,我可没打算跟她和好,只是……”段薇透过墙看向殷蕊的院子,说道。“她毕竟也是夫君的妻子,这些天一直往你那跑,我也都看在眼里,夫君一直拒绝她,就算她没表现出来,可是心里也是会难过的。”
苏尘沉默了一会,然后点点头站起来,说了句“那我过去了。”
“嗯。”段薇回了一句便不再看他,拿起桌上的书翻了起来。
苏尘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段薇坐在灯下翻书,头都没抬,但他转身的时候她的目光在书页上停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往下看。
他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苏尘走到殷蕊院子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殷蕊的说话声,像是在跟凌霜说着什么,语气轻松。他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里面的声音停了。然后是脚步声。
门被从里面拉开。
殷蕊站在门口,看到是苏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愣的劲儿很快就过去了,嘴角压不住地弯起来。
“哟,夫君,你可算是愿意来了。”
苏尘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张带着笑的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站在门里,屋里暖色的灯光从她身后铺出来,在地上落了一小片光影。她穿了一身家常的衣裳,不是白天那身世子夫人的打扮,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看着比白天自在多了。
“你竟然跑去跟母亲告状。”
“嗯?不然怎么让你来。”
殷蕊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得逞的得意,但也不全是。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进来坐吧。”
苏尘站在门口,看着她往里走的背影,顿了一下,还是跨了进去。
殷蕊在桌边坐下来,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对面的位置。她自己没喝,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腮,看着苏尘在对面坐下来。
“母亲怎么说?”
“让我一个月至少来一趟。”
殷蕊听了,笑了一下,看向身边的凌霜她们:“凌霜姐,映荷姐,你们都出去吧,我要和夫君……”又看向苏尘:“说点儿体己的话。”
凌霜她们点点头,往房门走去。
殷蕊这时又开口说道:“你可别也跟着出去啊。”
苏尘看着凌霜她们把房门带上,叹了口气。
她这口气是出了,他的日子怕是要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