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明德如今住的地方客厅很小,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来,你们坐,我去泡茶。”
阮明德招呼两人坐下,又转身去翻柜子,翻出两只干净杯子,又手忙脚乱地去泡茶。
阮念念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几年前,他坐在阮家别墅的主位上,家里佣人成群,连倒茶都不需要自己动手。
如今却连泡茶都自己亲力亲为。
阮明德端着两杯热茶放在两人面前,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有点儿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念念,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他垂着眼,轻叹了口气,“我以前只以为郑芳茹是后妈那位,是想让我知道她疼娇娇不比疼你少……我不知道她……”
“阮叔……这些都跟你没关系。”
阮念念放下茶杯:“你的好,我都记着。”
这些年在阮家,阮明德是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人,也正是因为有他在,她的日子才过得不至于太艰难。
郑芳茹为了不让阮明德看出来什么,表面功夫做得很好。她的一应吃穿用度都差不到哪儿去。
可暗处的委屈却让她一个人咽。
只要是阮娇娇看上的东西,她碰一下都是僭越。
而且,她上大学之后的学费和生活费也是阮明德一直偷偷给她塞钱。
否则,她很难顺利毕业。
阮明德的眼眶微微泛红,他连忙低下头,抬手蹭了一下眼角。
“阮叔,我想让阿泽去国外留学,您觉得怎么样?”
“留学?”阮明德下意识地抬眸,面露难色,“这个……”
阮念念似是明白他此时的窘迫,“阿泽留学的学费和生活费都由我来出,我会供他读完大学。”
“谢谢,太谢谢了……”
阮明德感动到落泪。
这段时间,最让他难受的还是阮泽。
每次看见他身上都带着伤,他简直要心疼死了。
可他却也知道,以他如今的情况,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保护阮泽。
若是真能出国,那就再好不过了。
“阮叔不用这么客气……”阮念念轻笑一声,“我跟阿泽从小一起长大,既然以前是姐弟,那以后也会是姐弟,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句话等同于在跟阮明德保证。
她会一直把阮泽当弟弟护着。
“好,好,好……”
阮明德这下终于忍不住地抬手擦眼泪,却是喜极而泣的眼泪。
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有件东西我一直想给你来着……”
“什么东西?”
阮明德连忙站起身来,“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给你拿……”
他说着,就起身走到角落的柜子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的旧布包。
布包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看着有些年头了。
“就是这个……”
他把布包放在茶几上,推到阮念念面前,“这个应该是郑芳茹的本子,看着有些年头了。”
说到这里,他嗓音微顿,“我也是因为搬家才在梳妆台的最里层发现的……你看看这里面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阮念念接过那只布包,解开系口的绳结,里面是一个泛黄的本子,封皮是硬纸板的。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笔画有些潦草,像是随手写下的日记。
而日期赫然是二十多年前!
阮念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了一眼霍凛,然后翻开了第二页。
本子里的内容很杂,大部分是郑芳茹在各个雇主家做工时的记录。
某月某日,在某家做了什么活,今天这家给的工资涨了一百块钱,明天那家的太太给了她一件旧衣服。
零零碎碎,絮絮叨叨,就是一本流水账。
可就在翻到后半部分时,阮念念的指尖停住了。
那几页字迹明显比前面的潦草——
【今天真是撞了邪了,那户R国夫妻怕不是有毛病,家里竟然关着一对母女!该不会是在搞什么代孕吧?她听说有钱人家的女主人不愿意生孩子,都会这么干!不过那女人长得真漂亮,像电影明星似的,小孩子也好看,就是太瘦了……算了,不管我的事,钱给得多就行了,不给自己惹麻烦……】
【那女人今天跟我说话了,她让我把她女儿带出去,还说事成后,会有人给我报酬,老天爷!这对天杀的R国夫妻莫不是绑架?我看她不像是说假话,可我不敢冒这个险,万一出了事,我岂不是要被当成人贩子抓起来?更何况,这家R国夫妇给人报酬挺高的,是外头的三倍呢,我可不想丢到这份工作……】
阮念念的指尖微僵。
这是……
她下意识地抬眸看向霍凛,也从他的目光中看见了震惊。
这是郑芳茹的日记!
而方才翻到的那几篇应该说的就是她和她妈妈……
“谢谢阮叔!”
阮念念将本子合上抱在怀里,“这东西对我很有用。”
阮明德笑着点头,“有用就好,有用就好……”
“那……阮叔,时间不早了,我们就不打扰了……”
“好,我送你们……”
“不用,阮叔留步。”
……
阮念念和霍凛回到云水园时,夜已经深了。
阮念念一回屋就迫不及待地打开那个本子,想要继续往下看。
霍凛顺手倒了杯温水递给她,顺势坐在了她身侧。
她此时压根顾不得喝水,当即将那个泛黄的本子从布包里取出来,翻到先前看到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今天那孩子一直哭闹个不停,我还闻见了血腥味儿,这个女人真是狠心,她该不会是虐待自己的孩子吧?我趁着孩子哭累的睡着了,就解开衣服偷偷看了看,我的妈呀!这孩子的后腰处竟然有缝合的痕迹!血腥味儿就是从哪儿流出来的……这女人怕不是得了失心疯吧?不过,这疯女人看见我翻开孩子伤口,却也不害怕,还说接下来几天让我好好照顾她的孩子,她若还能回来必定重谢我,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疯话,她房间里的窗户都是订死的,她怎么可能逃得出去?】
阮念念的指尖停在这一行的末尾。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后腰那道刚拆了纱布的伤口。
指尖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触到那一小块微微凸起的疤痕,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这道疤,她带着二十多年,一直以为是小时候不小心磕碰留下的。
可如今看来,这竟然真的是她妈妈当年亲手缝进去的……
“念念?”
而就在阮念念胡思乱想之际,手掌突然被人握住,她下意识地回眸,却正好对上了一双墨色的眼眸。
“怎么了?伤口又疼了?”
阮念念连忙摇头,“没有,就是觉得……”
她有点说不上来这种感觉。
她虽然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她能想象得到,她妈妈当年肯定是抱着殊死一搏的念头,只想让自己有一线生机……
“她当时应该是没办法了,才把我交给郑芳茹的。”
霍凛没有说话,只是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阮念念抿了抿唇,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继续往下翻——
【这几天家里的气氛变得特别奇怪,那R国的夫妻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然突然说要出趟门,而且还是带着那个疯女人?竟然真被她说对了呢!这个疯女人!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每次跟她对视,我都觉得毛骨悚然,实在是太吓人!而且,临走前,她还嘱咐我好好照顾孩子,说等她回来必有重谢……我觉得可以等一等,这个女人一看就不是一般人!也不知道能给我多少钱……一千块会有吗?应该会有的吧?盼!等!熬!】
阮念念翻页的手指微微发颤。
霍凛从她身后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攥紧的拳头。
“别急,慢慢看。”
阮念念点了点头,这才翻到下一页——
【我在家里都等了一个周了,那R国夫妇留下的钱,我都花光了!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啊?我要不要去报警啊?算了,反正是免费的房子,先住几天再说!就是这小丫头烦得很,整天就知道要‘妈妈’!我怎么知道那个疯女儿死哪儿去了?还说必有重谢?我怎么会信一个疯女人的话?】
【又过去一周!我快疯了!我没钱了!哎,我太惨了!被骗了!太过分了!他们真当我不敢扔了孩子?我要不要把孩子卖了?也不知道能卖几个钱,哎,算了!都养了半个月了,现在如果扔了,那我这段时间花的钱岂不是就打水漂了?!还是先养着吧,万一那疯女人真能回来呢?我再等她一段时间,到时候,好处费可是要翻倍!】
接下来的内容是郑芳茹去别家帮佣的事儿了,无非就是庆幸带着孩子反而有利于找工作。
阮念念却压根不看这些,粗粗扫过她发大牢骚,便一个劲儿地往后翻,想要看看还有没有她妈妈的消息,可等她翻到一页,看清上面的内容时,她顿时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