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爱国的电话是上午九点多打过来的。
李承霄当时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手机在桌上响了起来,他搁下笔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寒暄,彭爱国那边已经开门见山了。
“承霄,我这边跟影视公司的人约好了,王红军王总亲自带队,带着导演、美术指导、外联制片,先来清阳跑一趟,看看景。人我给你领过去,你抽个时间见一下。”
李承霄笑了:“彭哥你亲自来,我还能不见?什么时候到?”
“下午两三点吧。我在省城接上他们,直接开过来。”
“行,我安排人等着。”
挂了电话,李承霄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把苑显鹏叫了进来。苑显鹏是他的秘书,跟了他一年了,办事越来越利索,进门也不多话,掏出本子就等着记。
“下午彭总带影视公司的人来勘景,你安排一下接待。另外通知宣传部、文化局、旅游局的负责同志,明天一起去青阳观实地看看。”
苑显鹏记完,抬头问了一句:“明天几点出发?”
“八点半吧,早点上去,光线好,导演看景也看得清楚。”
苑显鹏点点头,转身出去安排了。
李承霄刚重新拿起文件,座机又响了。这次是政府办打来的,说徐县长那边带着化工厂的投资方已经到了,正在县政府会议室座谈。投资方的老总姓林,叫林峰,省化工集团的副总,正处级。徐县长问李书记有没有时间过来见个面。
正处级。李承霄在心里掂了一下。跟徐念安平级,跟自己也是平级。人家大老远来了,自己这个县委书记不露个面,于公于私都说不过去。
他把文件合上,起身整了整衣领,出了办公室。
县政府会议室在二楼西头,和李承霄的办公室隔了一个楼梯间。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徐念安正指着墙上的清阳县地图跟一个中年男人说着什么,郜玉刚坐在旁边,面前摊着一沓资料,像是在随时准备回答任何问题。
“林总,这是我们李书记。”徐念安看见李承霄进来,站起来介绍。他的称呼这次倒是对了,语气也正常,大概是当着投资商的面不好太随意。
林峰四十出头,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商务夹克,戴着金丝边眼镜。他站起来跟李承霄握了手,手掌干燥有力,说话带着点北方口音:“李书记,久仰了。这次来给你们添麻烦了。”
“林总客气了,你们来清阳投资,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事。”李承霄笑容真诚,话也说得漂亮,“我今天还有个接待任务,就不陪您多坐了。具体的事徐县长和郜县长跟您对接,有什么需要县委协调的,您随时找我。”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林峰面子,又给了徐念安台阶——“徐县长跟您对接”,这个项目还是你徐念安的主角,我不抢。但同时他也亮明了身份:我是书记,有事你找我,最后的关口在我这儿。
林峰点了点头,说李书记您忙您的。
李承霄又跟郜玉刚对了个眼神。郜玉刚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带着点职业性的微笑,但两个人共事多年,一个眼神就够了。郜玉刚的眼神里传达的信息很明确:放心,我盯着呢。
说实在的,有郜玉刚在,化工厂这边出不了大问题。李承霄有时候甚至觉得,单说当官这件事,郜玉刚的水平在他之上。不是能力,是那种在基层摸爬滚打几十年练出来的嗅觉和分寸。什么事该推什么事该拦,什么话该说在台面上什么话只能关起门来讲,郜玉刚门儿清。
风景区是他一手搞起来的,跟亲儿子一样,他比李承霄更容不得别人往上面泼脏水。有他在化工厂的考察队伍里跟着,李承霄可以腾出手来忙摄制组的事。
下午两点刚过,一辆商务车和一辆越野车一前一后开进了县委大院。
彭爱国第一个跳下车。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脚上蹬着登山鞋,打扮得像个户外领队。大半年不见,他比上次见面时又黑瘦了些,但精神头很足,一下车就朝站在楼门口的李承霄挥手,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承霄!好久不见!”
李承霄迎上去,两个人握了手,用力晃了两下。彭爱国的手劲儿还是那么大,攥得人骨头疼。这种热络不是场面上的,是处出来的。
“彭哥,你这身打扮是要去爬山?”
“可不是嘛,明天我跟你一块儿上青阳观,上次来去匆匆的,没好好看。”彭爱国说完,侧身让出身后的人,“来,给你介绍一下。”
他先指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这位是王红军王总,影视公司的总经理,年轻有为。这次拍《青阳真人》,就是他牵的头。”
王红军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格子围巾,头发理得很短,整个人看着挺精神。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和官场上那种拿捏分寸的笑不一样,更放松也更随意,带点市井气,像是从剧组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他上前一步,双手握住李承霄的手,姿态放得很低,但语气不卑不亢:“李书记,久仰大名。常听彭哥和潘哥提起您,说您是个干实事的人。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王总客气了。”李承霄笑着握了握他的手,“欢迎到清阳来。我们这地方小,但山好水好,拍出来一定好看。”
彭爱国又介绍旁边一个四十来岁、扎着小辫子的男人:“这位是李导,拿过最佳导演奖的,上一部片子央视,省台都播过,反响相当不错。”
李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脖子上挂着一副看起来挺专业的耳机,胡茬儿没刮干净,但一双眼睛特别有神,像是随时在构图取景。他跟李承霄握手的时候没说什么客套话,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李书记,你们这地方的山水,我在照片上看过,很期待明天实地看看。”
“那就拜托李导了。”李承霄说,“清阳这地方养在深闺人未识,能不能把她拍出去,全靠你们的镜头。”
李导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透着一股子自信。
彭爱国又把美术指导、外联制片一一介绍了,李承霄挨个握了手,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苑显鹏在旁边适时地提醒了一句:“李书记,会议室准备好了。”
李承霄点点头,对众人说:“各位一路辛苦,先到会议室喝杯茶,歇歇脚。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青阳观实地看一下。”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亮透,两辆车从县委大院出发,往青阳山方向开去。
三月的清阳山,空气里还带着几缕残冬的寒意。车窗摇下半截,山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甜味儿。
李导坐在副驾驶,手里端着一台相机,一路上快门按个不停。王红军坐在后排,跟彭爱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投资回报周期的事。李承霄坐在李导后面,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山景,心里盘算着今天的行程——先看青阳观,再看古镇,如果时间来得及,下午再去看看水库那边的景。
车子拐过一道山弯,青阳观就到了。
青阳观坐落在半山腰上,背靠一片松林,面向山谷,三进院落依山势层层递进,灰瓦黄墙,算不上雄伟,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朴和沉静。院门口那棵老银杏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干在晨光里伸展着,树下的石阶被岁月磨得锃亮,映着淡金色的阳光。
李导第一个跳下车,站在山门前仰头看了好一会儿。他把相机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最后干脆不拍了,就那么站着看,嘴里喃喃地说了一句什么,站在旁边的彭爱国没听清,但李承霄听清了——他说的是:“不错。”
翟晓洲早就在山门口等着了。作为风景区的总经理,摄制组来勘景这种大事他当然要在场。
李导跟着翟晓洲往里走,一路走一路看,进了山门、看了正殿、转了偏院、又爬到后山俯瞰了整个山谷。他问得很细:正殿能摆几台机器?后院的厢房能不能改造成剧中的丹房?门口的台阶承重怎么样,能不能架轨道?翟晓洲一一解答,遇到拿不准的就回头看李承霄,李承霄就点点头,说可以协调。
正殿里香火缭绕,供奉的是青阳真人——一个在清阳本地流传了几百年的道教人物,据说曾在这山里炼丹修行、悬壶济世,活了一百多岁才羽化登仙。剧本就是以他为原型写的。殿内光线幽暗,神像前的长明灯忽明忽暗地跳动着,给整个大殿笼罩了一层神秘的氛围。
李承霄站在正殿门口,看着正殿里那位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总觉得哪里有点眼熟。他盯着老道士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了,扭头问翟晓洲:“这观主看着挺眼熟的。”
翟晓洲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山下青阳村的赵大爷,七十多了,那些小道童也是村里的,我专门挑了几个看着眉清目秀的。”
李承霄嘴角一弯,拍了拍翟晓洲的肩膀:“你挺会选人。这个赵大爷有点老神仙的意思,往这儿一坐,不用化妆就能入戏。”
“那是,我这眼光……”
“你再多招几个。”李承霄打断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全真七子,人家七个真人。咱们青阳观怎么也得凑九个,回头让李导给他们安排个角色客串一下,这也算是文旅融合了。”
翟晓洲苦笑着摊了摊手:“李书记,长成这样仙风道骨的大爷可不好找。赵大爷这种,十里八乡也就这一个。”
李承霄不以为意:“不长这样的跑龙套嘛,一天给斤五花肉,他们也挺高兴。”
翟晓洲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在正殿里回荡开来,惹得前面正在看神像的李导回过头来,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
李承霄收了笑,抬脚往殿外走。太阳已经升高了,阳光透过老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洒下来,在青石板地面上画出斑驳的光影。他站在山门前,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山峦,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白色的水汽在晨光里一闪就散了。
就在这时,山门下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一辆黑色商务车沿着盘山公路慢慢开了上来,在停车场停稳后,车门打开,第一个下来的竟然是徐念安。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依旧梳得纹丝不乱,下车后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转身等着车里的人。紧跟着下来的是林峰,然后是郜玉刚。
一行人拾阶而上。
李承霄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徐念安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徐念安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李承霄——他今天带林峰上山,本意是想让投资商看看青阳山的“整体环境”,展示一下清阳的交通和基础设施条件。但他没料到李承霄也在这里,还带着一大帮人。
郜玉刚站在徐念安身后,看见山门上的李承霄,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不是我要带他们来的,是徐县长自己提的,我拦不住。
林峰倒是很大方,看见李承霄就主动迎了上来,远远地伸出手:“李书记,又见面了。您这是在搞什么活动?”
李承霄走下两级台阶,跟林峰握了手,笑容恰到好处:“省台和影视公司来清阳勘景,要在我们这儿拍个电视剧。我陪导演来看看青阳观,这地方是剧本的核心取景地。”
“拍电视剧?好事啊。”林峰饶有兴致地往山门里看了一眼,“你们清阳这地方,山水确实不错。我昨天跟徐县长转了一圈,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林总过奖了。”李承霄不着痕迹地把话题收了回来,“你们继续看,我这边还有客人,就不陪了。”
徐念安这时候才走上来,笑着跟李承霄打了个招呼:“承霄书记,真巧。我带林总上来看看山势,没想到你们也在。”
他这回用的是“承霄书记”,比第一次见面的“承霄同志”好了一点,但那种刻意的熟络感还在。李承霄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声“徐县长辛苦了”,便转过身去,重新走进了山门。
他没有再多看徐念安一眼,也没有给林峰介绍摄制组的任何一个人。这两条线,他分得很清。
李导已经在大殿里待了好一阵子了,正蹲在地上研究正殿地面上的青砖纹路,看见李承霄走进来,站起身来,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李书记,这个景我太满意了。正殿、偏殿、后院、山门,全部能实景拍摄,不需要搭景。后山那个平台我看了,站在上面能俯瞰整个山谷,用来拍主角炼丹悟道的戏,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李导越说越兴奋,拿着相机翻刚才拍的照片给李承霄看,“你看这个光影,透过格栅窗洒进来的,打在神像上,后期都不需要怎么调色,直接就出效果。”
“李导,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们是外行,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你们需要什么,县里全力配合。”
李导忽然转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刚才门口那位老道长,能不能让他在剧里客串一个角色?他那个形象太好了,白须白眉,往蒲团上一坐不用演,就是活脱脱的世外高人。这种质感,靠化妆达不到。”
李承霄和翟晓洲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
彭爱国在旁边听了也跟着乐,对王红军说:“你看,我说对了吧,清阳这地方不光景好,人也好。老赵大爷往那儿一坐,比不用化妆就可以拍。”
李承霄对李导说:“刚才我还跟晓洲说,让他再多找几个有仙风道骨气质的老乡,凑九个真人,跟全真七子对标。以后青阳观不光拍电视剧,游客来了也能看真人——这也是个旅游项目。”
李导眼睛一亮,认真地想了想,说:“这个思路好。现在影视基地都是死景,有活人在里头,整个空间的感觉就完全不同了。回头剧本里我可以加几个群像戏,专门给这几位真人一些镜头。”
李承霄把刚才在正殿门口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多找几个符合条件的群演,让李导挑一下,有没有台词无所谓,一天给斤五花肉,他们就挺高兴。”
众人一阵哄笑。笑声从大殿里传出来,飘过山门,飘过银杏树,消散在三月青阳山的山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