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小乡不到二十公里,路就没了。
准确说,能叫路的东西消失了,眼前只剩两道被轮胎反复碾过的土痕,歪歪扭扭地延伸向天际线。
两侧是望不到头的砾石戈壁,灰黄色的地面和灰蓝色的天空之间,连一棵树都没有。
“大川,这得有多少公里没见到人了?”
“从出发到现在,一百三十公里。”
“还有多远到狮泉河?”
“大概还有两百公里出头。”
苏梅缩回脑袋,看了眼仪表盘。油表还有大半箱,水温正常。
高原的紫外线非常厉害,就算车窗关着,脸上也能感受到那股灼热。
东风天龙以三十公里的时速匀速前进,又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路面的颜色开始变化。
原本灰褐色的砾石地面,变成了一片浅黄色的细沙地带,绵延出去少说也有几百米宽。
江大川把车速降了下来。
“大川,怎么了?”
“不知道,我去看下。”
说完他停下车,推开车门跳了下去,用手抓了一把沙子,松开手指让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
回头看了一眼东风天龙,满载二十吨,加上车自重十一吨,这样的重量压在这种地面上,轮子一转就会越陷越深。
目光沿着这片地带扫了一圈,左边延伸出去至少百米宽,右边直接连着一片更低洼的干涸河床。
看来是绕不过去了,他转身快步走回驾驶室。
“苏梅,准备干活。”
苏梅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出事了。
“什么情况?”
“前面是流沙路段,下面是干涸的河床,表层的沙子很细,车辙一压就塌。”
“那怎么办?绕路?”
“绕不了,左右都是,只能硬过。”
江大川爬上车厢后部,从下面翻出两块一米五长的钢板,这是以前特意带上的,专门应对高原烂路。
他又把轮胎的气压放了一些,让轮胎尽量接触地面。
“苏梅,你帮我把这两块钢板抬到右后轮前面去。”
苏梅听后把钢板搬到右后轮前方两米处,一前一后铺好。
放完气后,江大川直起身来拍了拍手。
“你上车坐好,我说踩油门你就踩,不要松。”
“我来开?”
“对,我在外面看着轮子,随时调整钢板位置。”
苏梅爬上驾驶室,系好安全带,双手握住方向盘。
江大川站在车身右侧,拍了两下车厢。
“挂一挡,松离合,给油,不要猛。”
苏梅左脚缓缓抬起离合器,右脚轻踩油门,东风天龙低吼一声,缓缓向前滚动。
前轮碾上流沙路段,车身微微一沉。
“稳住,别松油。”
苏梅油门不敢多给也不敢少给,保持着稳定的转速。
后轮碾上第一块钢板时,金属与沙砾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但轮胎没有打滑。
“好,继续。”
江大川跟在车旁快步走着,眼睛盯着后轮。
当右后轮碾过第一块钢板后,他立刻弯腰把它抽出来,快跑几步,铺到前方。
如此反复。
东风天龙在江大川的指挥下,一点一点蠕动着穿过了整段流沙路面。
当前轮重新碾上坚硬的砾石地面时,苏梅一脚刹车踩死,整个人高兴起来。
“大川,我们过了。”
江大川把两块钢板扔回车厢,重新爬上驾驶室。
“做的好,这条路还没完,后面小心点就行。”
剩下的路虽然难走,但没再遇到流沙。
下午五点多,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前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
苏梅一下子从座椅上坐了起来。
“大川!前面是不是狮泉河?”
“是。”
苏梅长出一口气,往后一靠。
“终于到了。”
狮泉河镇,阿里军分区大门。
东风天龙在门口停稳,一名年轻的哨兵端着枪走上前。
“你好,请出示证件。”
江大川从车门口递出李卫泉给的证件和单子。
哨兵看过后,他敬了个军礼。
“同志,请稍等!”
说完转身跑回哨位,用对讲机跟里面快速通报。。
不一会,营区里传来脚步声,一个中等身材、皮肤黝黑的军官快步走出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肩上扛着少校军衔,脸上的高原红格外明显。
看到江大川从驾驶室跳下来,他直接迎上去。
“江大川同志吧?我是杜远,阿里军分区的一名营长。”
“杜营长好。”
杜远使劲握了两下。
“李卫泉跟我提过你,侦察连出来的兵王,在川藏线上闯出了名堂,了不起。”
“杜营长过奖了。”
苏梅也从副驾下来了,杜远看了一眼。
“嫂子也辛苦了,这一路颠簸不好受吧?”
“太难走了,我现在骨头都散架了。”
杜远哈哈笑了起来。
“来来来,先进来,车开进去就行。”
哨兵打开大门,东风天龙缓缓驶入营区仓库。
江大川一边开车一边扫了一眼营区内部。
土坯房整齐排列,外墙刷着已经斑驳的白灰,训练场上的单双杠锈迹斑斑,有几根横杆都明显弯曲变形了。
苏梅也看到了,她压低声音。
“大川,这里的条件也太差了吧……”
江大川把车停在杜远指的位置,杜远招呼了十几个战士过来帮忙卸货。
“好在你们来了,没有这批器材,我们有些训练科目都没法开展。”
苏梅目光落在那些卸货的战士身上。
十几个小伙子,最大的看着也不过二十二三岁。
全部嘴唇干裂发紫,好几个人手背上脱了一层皮,指甲盖明显凹陷下去。
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搬起几十公斤的器材箱健步如飞。
一个小战士经过苏梅身边时,笑了一下。
“嫂子,麻烦你们了,路上辛苦吧?”
苏梅愣了一下,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去。
卸完货,杜远领两人去食堂吃饭。
两荤两素一个汤,对于饿了一天的两人来说,这顿饭香得不行。
苏梅扒了两碗饭,抬头看了看周围那些年轻战士的饭菜,跟自己吃的一样。
“杜营长,你们伙食还行啊。”
杜远放下筷子。
“现在物资能送上来还好,等到大雪封山的时候,蔬菜就只能是土豆、萝卜了,绿叶菜几乎绝迹。”
他看着那些正在吃饭的战士。
“你也看到了,兄弟们嘴唇干裂、指甲凹陷,全是长期缺乏维生素造成的,我这里一百多号人,或多或少都有这个毛病。”
苏梅听后放下碗筷站起来。
“你等我一下。”
说完她快步走出食堂,跑到东风天龙旁边,从卧铺里提出两个袋子。
那是出发前在拉萨买的苹果和橘子,本来是给自己路上吃的,还剩大半。
她把两袋水果提进食堂,递给杜远。
“杜营长,这些水果不多,给兄弟们分分吧。”
杜远伸手接过,没有推辞。
“谢谢,我代兄弟们谢谢你们了。”
“这点小事跟你们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吃完饭,杜远安排两人在营区招待室住下,说是招待室,其实就是一间收拾干净的土坯房。
苏梅躺在床上,盯着头上的土层。
“大川,回去以后,我想给他们寄点东西过来,维生素、水果干什么的都行。”
“好。”
第二天一早,两人吃过早饭,准备动身回程。
江大川正在检查车况,杜远突然从营房那边急匆匆跑过来。
“大川,等一下!”
“怎么了?杜营长。”
杜远喘了口气,抬头看着他。
“你们是不是认识陆明山教授?”
苏梅从副驾探出头来。
“认识啊,去年还是我们冒险送陆教授去大红柳滩勘探的,怎么了?”
杜远的表情沉了下来。
“陆教授失踪了。”
江大川和苏梅同时愣住。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