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青……”金莲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什么都不用说……”苏梨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有些俏皮。
“你踏踏实实跟钱大哥过日子吧,我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盼娣小姑娘这时候已经跑到镜子面前去了。
她今年才六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布褂子.
是钱满仓前几天从南城给她带回来的。
她在镜子前左照照右照照,小手摸着镜子边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苏姨,你看我的新衣服好看不?”
盼娣转了个圈,仰着小脸问苏梨。
“好看,盼娣穿什么都好看。”
苏梨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笑眯眯地说道。
“是钱叔叔给我买的!”盼娣挺着小胸脯,语气里带着骄傲。
“钱叔叔说,以后我跟姐姐都有新衣服穿!”
金莲听到这话,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赶紧背过身去,假装收拾灶台。
方济川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等盼娣跑出去找招娣玩了,金莲才低声对苏梨说道。
“苏梨,我打算这几天就去趟公社,把两个孩子的名字改了,让她们改姓钱。”
苏梨点点头。
改姓是应该的。钱满仓对两个孩子好,孩子跟他姓,以后上学、办事都方便。
“就是怕李家那边……”
金莲脸上又有些犹豫。
“怕什么?”苏梨语气平静。
“你被赶出来的时候李铁蛋写了凭证,两个孩子归你,跟他李家没关系。改姓是你们自己的事,他管不着。”
“话是这么说,可李铁蛋那个人……”金莲皱了皱眉,“他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来闹。”
苏梨:以李铁蛋那个愣头青的尿性,还真的会来闹事……
苏梨想了想,小声说道:
“金莲姐,你去公社改名,这是正事。但先别声张。悄悄地办,办完了再说。李家那边,最好先不要让他们知道……”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金莲跟钱满仓马上要办喜事了,没必要在这节骨眼上让李铁蛋来搅和。
等办完婚事,他们安安稳稳过起日子来,他再闹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金莲想了想,觉得苏梨说得在理。
“行,我听你的。明天我先跟满仓商量一下,后天去公社。”
苏梨笑了笑:“这就对了。”
方济川坐在椅子上喝茶,看着金莲忙前忙后,忽然开口道:
“金莲啊,钱满仓那个人我看不错。话不多,但心里有数。你跟他好好过,日子不会差的。”
金莲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方叔,您放心。我已经被我哥嫂卖了一次了,……这次,不会再走错路了。”
方济川摆摆手,没再多说。
金莲将厨房收拾好,满心欢喜的跟两个闺女回去了。走时带着苏梨给她准备的结婚用品。
新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叶子。
堂屋里新扯上的电灯,暖黄的光从窗户透出去,落在青石板的院子里,像铺了一层碎金。
苏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踏实。
她来到红星大队这一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从最初那个谁都想欺负一下的下放知青,到现在成了村里人信任的苏知青。
五家人搬进了新院子,金莲要嫁给钱满仓了,方老爷子也平反回来了。
日子正一天天地好起来。
夜深了,新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正房里,方济川还没睡。
他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头顶的电灯发出暖黄的光,把屋里照得亮亮堂堂。
方济川面前摆着一壶茶,手里捏着一只茶碗,正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苏梨从灶房出来,见他还没歇着,便走过去坐下,顺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外公,以后这就是我们的新家了……等过些日子,我将前面的小池塘建成一个小公园。
到时候,您跟郝爷爷他们就有地方遛弯了……”
方济川眼睛亮了亮,随后又暗了下去。
他放下杯子,忽然开口道,“梨丫头,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您说。”苏梨仰头笑道。
“我想把老宅的长顺爷爷接过来。”
苏梨端茶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来。
方济川说的长顺爷爷,她当然记得。
刘长顺,京都方家老宅的看宅人。
从方济川他爹那一辈起,刘长顺就在方家做事。
后来方家出事,方济川被下放,方澜也受了冲击,方家老宅空了下来。
刘长顺没地方去,一直留在老宅看门,一守就是二十多年。
他有个儿子,早年去了漂亮国,后来在那边安了家,再也没有回来过。
老伴儿走得早,就剩他一个孤老头子,守着那座空荡荡的大宅子。
后来方家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族人,不知从哪儿听说方济川在农场再也回不来了,一个个冒了出来。
硬说刘长顺一个外姓人,名不正言不顺,没资格住在方家老宅。
他们把刘长顺赶了出来,撵到村头一间破场屋里住。
那场屋苏梨去看过一回。
墙是土坯的,屋顶漏风,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
刘长顺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那里一住就是一年多。
再后来,苏梨替方济川把老宅要了回来。
宅子要回来后,刘明槐平反回京都军区,苏梨跟他商量了一下,便把方家老宅暂时借给军区做军需厂的仓库,由他派人照看。
就这样刘长顺又住了回去。
“长顺爷爷……”
苏梨放下茶杯,歪着头看方济川。
“外公,您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方济川叹了口气。
“今天搬家,看着这新院子,我心里高兴。可高兴完了,又想起老刘,一个人在京都的祖宅里,孤苦伶仃的,没有过一天好日子……”
苏梨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行,接刘爷爷来,我同意……”苏梨说道。
“东厢房还空着一间,我好好布置一下。刘爷爷来了,跟您做个伴儿,您也有个说话的人。
你们两个老的在一起,我跟妈也放心。”
方济川眼睛亮了亮:“你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我打电话给刘伯伯,让他安排人送刘爷爷过来。
路上要坐火车,还得有人陪着。刘爷爷年纪大了,一个人我不放心。”
方济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露出舒展的笑容。
她就知道这丫头心肠最好了。
“好,好。我这心里就踏实了。当年方家那么多人,走的走,散的散,就剩下他一个老伙计了。”
苏梨看着外公的样子,心里也暖暖的。
她想了想,决定明天在电话里让刘伯伯先跟老人透个话。
实在不行,她就亲自回一趟京都,把老人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