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上前,开始解开承接破山龙运输车的锁扣。
几名穿着制式铠甲的守卫快步上前。
熟练地松开固定展柜的卡扣,又检查了一遍底座的符文锁。
老馆长又转向那两位传奇法师,语气恢复了那种日常的平稳。
“麻烦你们护送一下。”
“老规矩,送到苍穹之塔的仓库门口,交接完后再回来。”
两位传奇法师点了点头。
休斯走到破山龙的运输车旁,目光在柜体上扫了一圈。
他在柜门合拢前曾察觉到的异样。
此刻看着完整的柜面和严丝合缝的封口。
那种不协调感已经彻底消失了。
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疑虑只是错觉。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多想。
运输车发出沉闷的滚轮声,缓缓启动,朝着后室敞开的大门驶去。
巨大的柜体。
在魔光石灯下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驶过门槛时微微倾斜了一下,又恢复平稳。
艾尔维亚站在一旁,目光追随着那辆运输车。
在整个破山龙的展出。
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破山龙的柜体上。
和其他被维克多的叫声吸引注意的人不同。
她一直在默默盯着那件国器。
所以她才捕捉到了休斯那一瞬间的停顿,并且及时出声打断了对方的注意。
而正是因为她一直默默关注着,在她的视野里。
那破山龙仿佛压根没有被动过手脚。
柜门开启、展示、合拢,整个过程流畅而自然。
那巨大的钻头始终安安稳稳地躺在展柜里,没有丝毫变化。
没有闪烁,没有模糊,没有一瞬间的消失。
一切都那么真实。
仿佛从始至终,放在那里的就是真正的破山龙。
要不是她反复和林鬼确认,根本看不出那件国器已经被调包了。
至少从这方面来说,这次的偷取非常完美。
完美到连她这个知情人都被骗到了。
艾尔维亚笑着在脑海中问道。
“刚刚休斯院长的举动,是不是吓你一跳?”
过了一会儿,林鬼的声音才传来,带着一丝心有余悸的平稳。
【是啊。】
【来自黄金时代的传奇法师,还是非常敏锐的。】
艾尔维亚轻轻笑了一声。
“你知道我想听哪句话。”
林鬼沉默了一瞬,然后淡笑了一声。
【感谢,魅力非凡的七公主陛下的解围。】
艾尔维亚满意地弯了弯嘴角,又问道。
“你还要留在这吗?”
【再留一会儿。】
【等确认破山龙没有被察觉不对劲,被放入仓库后,我再回去。】
【随后准备离开千塔】
“好。”
“我在邮局等你。”
她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转身朝后室的出口走去。
蕾比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脚步轻而稳。
两人穿过空旷的回廊,走出了博物馆的大门。
午后的阳光落在身上,带着一股暖融融的倦意。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候了。
艾尔维亚弯腰钻进车厢,蕾比紧随其后,轻轻带上了车门。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车厢内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艾尔维亚想起了一件事,侧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蕾比。
“你认识今天那位卢克斯家族的女法师?”
蕾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以前……在卢克斯家族的第13子,玛丽·卢克斯小姐那里担任女仆的。”
“今天那位,是玛丽小姐的母亲。”
艾尔维亚点了点头。
她知道蕾比曾经是个女仆,而蕾比超凡下位的实力,也预示着她的主家身份不简单。
却没有想到,竟然是十大魔法家族中最为强大的卢克斯。
“在那里过得如何?”
蕾比又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上,指尖微微泛白。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被刻意压制的平淡。
“还可以。”
“只是……”
“玛丽小姐的脾气不太好。”
“她喜欢用指甲掐人。”
“掐完之后会用治愈术治好,这样就不会留下痕迹。”
“后来她发现,不用治愈术的话,第二天掐痕会变成青色和紫色,她更喜欢那种颜色。”
“所以她就不治了。”
“卢克斯夫人从来不问那些青紫色的痕迹是怎么来的。”
蕾比说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描述别人的故事。
她的眼睛没有看向艾尔维亚。
而是看向自己手指上,那些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痕。
“我在那里待了四年。”
“后来被遣送走了,说我偷了小姐的首饰。”
“但玛丽小姐知道,那首饰是她自己放进我箱子里的。”
“她看着我被打完,笑着和我说,她不喜欢我脸上的那道疤,所以想换个女仆了。”
“而之后……我就跟着摩根大人,离开了千塔。”
蕾比说完这些之后,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艾尔维亚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看着对面那个缩在黑白女仆装里的女孩。
那双赤红色的眼睛依然平静地低垂着。
像是一池被冻住了很久的水,再也没有波澜了。
明明不是自己的过错,艾尔维亚心底却升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她咳嗽了一声,浑身不自在。
蕾比却没有看她,只是偏过头,透过车窗望向远处。
那座环塔区的尖塔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色光芒,塔尖直指天际。
壮丽,庄严,不可触碰。
她望着那片景色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艾尔维亚小姐。”
“你们为什么……要帮助我们?”
“为什么要帮助半魔?”
她终于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艾尔维亚。
她从记事起就活在千塔的最底层。
在卢克斯家族的百人女仆宿舍里。
每天清晨睁开眼睛,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就能看到环塔区的轮廓。
那些尖塔高耸入云,在晨光中泛着圣洁般的光泽。
她看了十多年。
十多年来,她一直知道那座塔很美。
但也一直知道,那份美和她无关。
那是为了那些穿着华服、端着酒杯、在展览会上谈笑风生的大人们准备的。
她这样的人,连抬头多看一眼,都会被当成冒犯。
整个千塔对她们这样的种族而言,从头到尾都只有痛苦、屈辱和恶意。
所以她不懂。
身处高位,可以尽情享受黑暗时代所带来的糜烂生活。
为什么要选择冒着风险,对抗大贤者,拯救她的同胞?
如果不是她认出艾尔维亚,就是在枯木镇送道尔顿粮食、在自己被捕获后想要求救的人。
没有看到半魔运输队的报道。
在从那个囚车解开的刹那,她早已经选择自我了断。
哪怕现在,她依旧对那宛如梦幻的结局感到怀疑。
艾尔维亚沉默了很久。
随后说。
“休特利骑士,不也放弃自己白银之手的身份,放弃在曙光的贵族身份,对你们施予援手吗?”
提到那个骑士,蕾比难得露出柔意。
那是一位,用行动证明骑士精神的人。
“所以,你也是和休特利大哥一样的……骑士吗?”
艾尔维亚苦笑,最后说。
“不,我不是。”
“但我的男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