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第二次苏醒时,发现自己没有被绑在椅子上。
她被放在一张铺着厚毯子的床铺上,身下软软的,带着一种干燥的草木气息。
她眨了眨眼睛,花了很久才适应头顶透进来的光线。
那是一种温暖的、带着金色的光。
从布料的缝隙间渗进来,将整个空间照得明亮而柔和。
她环顾四周。
这是一顶帐篷。
边缘压着沙袋,四角用粗绳固定在地面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捆着她的绳子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纱布,裹着腕部擦伤的地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气。
是肉汤的味道。
还带着一点香料和烤饼的焦香。
莉莉安的肚子发出了一个极其响亮的声音。
咕噜噜噜噜。
她的脸瞬间涨红了,但那股饥饿感像是被唤醒了一样,从胃里直冲脑门。
她咽了一口口水,顾不得多想,掀开毯子,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帐篷的帘子是半敞着的,光线和香气一起从那道缝隙涌了进来。
她几乎是本能地朝着那个方向挪了过去。
然后她看到了篝火。
一个不大的火堆,架着一只黑铁锅,里面的肉汤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旁边摆着几块烤得焦黄的饼。
而林鬼和艾尔维亚正坐在篝火边,一人端着一只碗,慢悠悠地喝着汤。
莉莉安的理智在那一刻彻底离家出走了。
她走过去,蹲在锅边,捧起一只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碗,舀了满满一碗,埋头猛喝起来。
滚烫的汤液划过喉咙,带着肉香和盐味,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她又抓起一块烤饼,大口咬下去。
饼皮酥脆,内里柔软,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
她吃得狼吞虎咽,完全顾不上形象。
林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艾尔维亚倒是放下碗,伸手递过来一只水囊。
“慢点吃,别噎着。”
莉莉安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活过来了。”
“谢谢。”
然后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捧着碗和饼,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食物。
空气安静了一瞬。
莉莉安的身体缓缓缩了起来,像一只意识到自己闯了祸的猫。
她低下头,声音怯生生的。
“那,那,那个……”
“你们好。”
“我叫,莉莉安·尼奥尔德。”
她说着,回忆慢慢涌了上来。
昏迷前那漆黑的房间、被捆绑的手腕、那凶神恶煞的审问。
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可能……找错人了。”
“偷听你们说话这件事,我非常抱歉。”
“我事后一定会补偿的。”
“现在就不打扰你们了。”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屑,一步一步地朝着帐篷门口挪去。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极轻,像是在试探脚下的地面会不会突然塌陷。
期间她偷偷瞄了一眼林鬼和艾尔维亚。
像是担心他们会突然暴起将她按住。
然而他们依然坐在篝火边,端着碗。
不紧不慢地喝着汤,完全没有阻止她的意思。
莉莉安咽了一口口水,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帐篷门口。
她拉开拉链,探出半个脑袋。
然后一股热浪迎面扑来。
干燥、灼烫,带着细密的沙粒。
像是一头无形的巨兽,对着她的脸喷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她眯起眼睛,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黄沙。
连绵起伏的沙丘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金光。
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
天空是那种被烤到发白蓝色,连一片云都没有。
她的头发被热风吹得疯狂飞舞,沙粒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莉莉安呆呆地看着那片沙漠,半晌没有动弹。
然后她猛地拉上拉链,又再次拉开。
还是沙漠。
她反复拉了三次。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手指颤抖地指着外面那片无边无际的黄色。
“这……这,这是哪啊?”
“这,这,这,这还是千塔吗?”
艾尔维亚用勺子舀了一口汤,美美地送进嘴里,咽下去之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这里是沙棘丘陵。”
“距离千塔——”
她想了想,语气带着一种随意。
“大概一千九百三十四公里。”
“你是打算一个人回去吗?”
莉莉安的表情僵住了。
实际上,这距离发现莉莉安偷听的时候,已经过去了5天。
自那天,发现莉莉安将他们的谈话听进耳中后。
林鬼和艾尔维亚不敢冒险。
虽然他们之间,关于革命的谈话不过几秒。
但万一这几秒的时间,对方就已经将消息传了出去呢。
所以连夜,林鬼和艾尔维亚就带着莉莉安离开了千塔。
以最快的速度,向着南部的无垠沙漠走去。
至于蕾比,她超凡法师的实力,并不合适与他们一起跨越红土沙漠。
林鬼将她托付给了将要北上的维恩。
在莉莉安昏迷的短短五天时间里。
他们一路疾行,穿过了赤红台地、双泉绿洲、烬石平原、黄沙廷。
甚至跨越了禁地灰烬裂谷。
那是红土沙漠外围最危险的裂谷之一。
常年涌动着暗红色的地火和毒烟。
寻常的队伍需要绕行数百公里才能避开。
但在林鬼的漂浮术和幽夜纱衣的掩护下。
他们只用了半天就穿了过去了。
一路,林鬼和艾尔维亚从未停歇。
就连在黄沙廷,也是早早将信件托付给冒险者公会,就直接离开了。
然后就到了这里。
那奇怪的枝桠房子,是林鬼用木系魔法在地下编织的空间,那时他们还在烬石平原。
而沙棘丘陵已经处于无垠沙漠之中。
到处都是黄沙,地下的木屋显然不合适居住,所以他们换成了帐篷。
莉莉安两次昏迷的间隙,他们就已经穿越了一个禁地。
缩在帐篷角落,莉莉安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她低声不断地念叨着什么。
“我为什么要出声……”
“我为什么要说话……”
“我憋着不就好了……”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要被拐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嘟囔。
像是一只自暴自弃的土拨鼠。
篝火旁,林鬼一边喝着肉汤,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我记得你在千塔时问我们......”
“是不是狐狸小姐让你等的人。”
他顿了一下,语气平缓。
“你说的狐狸小姐......”
“是不是叫做......”
“希维尔·薇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