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古炎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三个被他点了无数次的位置上,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回忆什么。陆寻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等着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古炎终于开口了。他没有直接讲三大势力,而是先说了一句让陆寻有些意外的话。
“我年轻的时候,觉得这个世界很简单。”他说,声音沙哑低沉,“强者生存,弱者淘汰。谁拳头大,谁就有理。我靠着一把刀打下了火山城,觉得自己就是南大陆最强的人。但后来我才发现,这个世界远比我想象的复杂。”
他抬起头,看着陆寻:“你问我三大势力的情况,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记住——这些信息只是表象。真正的矛盾,藏在更深的地方。”
说完,他重新低下头,手指落在了地图上火山城的位置。
“先说火山城。”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画了一个圈:“火山城的历史不算长,大约八十年前,第一批拓荒者发现了这个地方。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只有一座废弃的旧时代设施半埋在火山灰中。拓荒者们清理了废墟,发现了地下的水源和能量调控装置,于是在这里定居下来。”
“最初只有几百人。后来人越聚越多,逐渐发展成了一座城市。到我接手的时候,城里大约有三千多人,加上周边的村落,总人口接近五千。这在南大陆已经算是不小的规模了。”
他的语气变得低沉了一些:“但现在,城里只剩下不到两千人了。有些人走了,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还活着,但已经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继续说道:“能量调控装置损坏之后,地下的能量变得越来越不稳定。地面的震动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一天能震好几次。城里的房屋出现了裂缝,有些老房子直接塌了。水源被污染,井水变得浑浊,带着一股怪味。粮食产量下降了六成以上,我们不得不实行配给制——每人每天只能领到一碗稀粥和一个拳头大的饼。”
他放下酒碗,看着陆寻:“你问我为什么要关闭城门?这就是原因。城里已经养不起更多的人了。如果我打开城门,让城外那些难民进来,城里的资源撑不过一个月。到时候死的就不是城外的人了,城里的人也会跟着一起死。”
他的声音中没有辩解,没有自责,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我知道城外的人骂我见死不救。我也知道,在很多人眼里,我是一个冷血的统治者。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死在城外的人的脸。”
他说完这句话,房间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古炎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移向了地图的南方。
“南部部落。”
他的手指在标注着“部落领地”的区域上划过:“南部部落是由十几个氏族组成的联盟。这些氏族之间并不和睦,历史上也曾互相攻伐,但当外敌入侵时,他们会联合起来一致对外。最大的氏族姓吴,族长叫吴伯,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在部落中威望极高。”
“部落以农耕和狩猎为生。他们的土地是整个南大陆最肥沃的——黑色的土壤,抓一把能捏出油来。种下去的庄稼长得又快又好,收成好的年份,他们甚至有多余的粮食可以拿来跟火山城交换物资。”
古炎的语气变得更加低沉:“但火山活动毁了这一切。那片土地正好位于南大陆最活跃的火山带上。每年至少有两三次大规模的喷发,小规模的震动更是不计其数。火山灰落下来,覆盖农田,掩埋村庄。他们辛辛苦苦种了一季的庄稼,一夜之间就全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寻:“你知道火山灰覆盖农田是什么概念吗?不是说庄稼被压倒了那么简单。火山灰中含有大量的硫化物和其他有害物质,落在土地上会改变土壤的酸碱度,让土地变得不适合耕种。就算你把表面的火山灰清理干净,地里的庄稼也已经吸收了那些有害物质,长出来的果实又小又涩,有的甚至带有毒性。”
“牲畜也一样。吃了被污染的草料,喝了被污染的水,大批大批地死亡。部落的人在三年内损失了将近一半的牲畜。没有牲畜,就没有肥料,没有运输工具,没有肉食来源。他们的生活水平一落千丈。”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他们曾经向火山城求助。吴伯亲自带着几个长老来到城门口,请求我提供一些粮食和药品。我当时确实给了他们一些——但说实话,那点东西杯水车薪,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我自己都自顾不暇,哪有能力去帮助别人?”
他放下酒碗,苦笑了一声:“吴伯没有怪我。他知道我的难处。但部落里的人不这么想。他们觉得我是见死不救,觉得火山城的人都是自私自利的混蛋。从那以后,部落和火山城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了。”
古炎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他望着地图上南部部落的那片区域,目光变得有些恍惚,像是在看地图,又像是在看地图背后的什么东西。
“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跟外人说过。”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去年冬天,吴伯又来找过我一次。那次他不是来要粮食的——他是来跟我告别的。”
陆寻的目光微微一动。
“告别?”他问。
古炎点了点头:“他说,部落里的一些年轻人已经不听他的了。他们觉得在原地等死不如拼一把,决定举族北迁,越过火山城,去更北边的地方寻找新的家园。吴伯拦不住他们,也不想拦了。”
“他跟我说:‘古炎,我活了七十年,该见的都见了,该经历的也都经历了。我不怕死。但我怕的是,我的族人死在我前面,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古炎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气的——气自己无能为力,气老天爷不长眼,气这个世界不公平。”
“我那天晚上一夜没睡着。我想帮他,但我帮不了。我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有资格去救别人?”
他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些回忆甩开:“后来吴伯回去了。临走前他对我说了一句话——‘古炎,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出路,别忘了通知我一声。我老头子活不了几年了,但我希望我的族人能活下去。’”
古炎端起酒碗,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看着碗中微微晃动的酒液:“你知道吗,这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因为我知道,他不是在跟我说客套话。他是真的在等一个希望。”
他的手指移向地图的东方,落在了标注着“铁手帮”的那片区域。他的表情明显变得复杂起来——不是愤怒,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加难以捉摸的情绪。
“铁手帮。”
他说这三个字时,语气明显比之前沉重了几分:“铁手帮的帮主叫铁雄。他是个狠人——这一点毋庸置疑。他年轻时是从渣滓堆里爬出来的,据说他十五岁就杀过人,二十岁时已经是南大陆最令人畏惧的亡命徒之一。”
“大约二十年前,他带着一帮兄弟打下了东边那片废弃的工业区。那片区域本来是一片无人区——没有水源,没有耕地,只有一堆废铁和破铜烂铁。没有人看得上那块地方,都觉得那是一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古炎的手指在地图上那片区域用力按了一下:“但铁雄不一样。他发现那片工业区的地下有一座旧时代的兵工厂。虽然已经破败不堪,但里面还残留着大量的枪支弹药和制造设备。他花了整整五年的时间,修复了部分设备,重新开始了武器生产。”
“从那以后,铁手帮就成了南大陆最强的武装力量。他们手里有枪,有炮,有充足的弹药。靠着这批军火,铁雄在整个南大陆横着走。谁的账都不买,谁的脸色都不看。”
古炎的语气变得更加复杂:“但铁手帮也有自己的问题。那片工业区地下的旧时代设施年久失修,辐射泄漏越来越严重。铁雄封锁了消息,不让外界知道——但通过我安插在铁手帮内部的眼线,我了解到,铁手帮内部已经出现了恐慌。”
“有人在夜里莫名其妙地吐血而死。有人身上长出了奇怪的疮疤,怎么治都治不好。有妇女生出了畸形儿——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天生就是个死胎。铁雄把这些问题都压了下去,但纸包不住火,总有一天会爆发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陆寻:“铁雄现在面临一个选择——要么放弃那片工业区,另找地方扎根;要么想办法修复地下的设施,阻止辐射泄漏。但这两个选择对他来说都很难。放弃工业区,他就失去了最大的依仗——武器和弹药。修复设施,他又没有那个技术和人才。”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丝讽刺:“所以他选择了第三条路——扩张。他想通过占领更多的地盘来转移内部的矛盾。这也是为什么近年来铁手帮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不断地侵扰火山城和南部部落的边境。”
【“其实我跟铁雄有过一次私下接触。”古炎忽然说道,语气变得更加复杂,“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派人送了一封信给我,约我在两方交界处的一座废弃矿坑里见面。”
“我去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铁雄本人。他比我想象中要高,也比我想象中要瘦——不是营养不良的那种瘦,而是像一把被反复淬炼过的刀刃,去掉了一切多余的赘肉,只剩下最锋利的刃。”
“他开门见山地跟我说:‘古炎,我不想跟你打。跟你打没有好处,消耗的都是南大陆的人力物力。但我也没办法不打——我手下有五百多张嘴要吃饭,有五百多条枪要见血。如果我不给他们找个对手,他们就会把枪口对准我自己。’”
古炎苦笑了一声:“你听听,这是什么逻辑?因为怕手下人推翻他,所以要去打别人。但说实话,我能理解他。统治一群亡命徒,本身就是一件如履薄冰的事情。铁雄能在那个位置上坐二十年,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次见面没有谈出任何结果。我们喝了一碗酒,各自回了各自的地盘。临走前,铁雄对我说了一句话——‘古炎,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出路,记得告诉我一声。我也不想一辈子窝在那堆废铁里等死。’”
古炎说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自嘲地笑了笑:“你发现没有?吴伯和铁雄,一个是部落的首领,一个是匪帮的头目,居然都对他说了同样的话。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都意识到,现在的局面是不可持续的。但他们都被困在自己的处境里,找不到出路。”】
古炎说完三大势力的基本情况,靠在椅背上,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
“这三家势力,互相打了十几年。表面上看,是因为争夺水源、矿产、土地——但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原因。”
他放下酒碗,目光直视着陆寻:“资源匮乏。”
“南大陆的资源总量是固定的。水源就那么多,耕地就那么多,矿产就那么多。三家都想多占一份,矛盾就不可避免。如果有人能带来新的资源,或者修复被破坏的资源——比如修复能量调控装置,净化被污染的水源——矛盾就有可能化解。”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认真:“但如果做不到,这场乱局就不会结束。三家会继续打下去,直到一方被彻底消灭,或者大家一起灭亡。”
他说完这句话,房间中陷入了沉默。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窗外的夜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哭泣。
古炎看着陆寻,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怀疑,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现在了解了。”他说,“南大陆的三大势力,它们的困境,它们的矛盾,它们的根源。”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问了一个让空气都变得凝重的问题:“你想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