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德茂坐在李大娘家门口的石阶上,背靠着门板,两条腿大剌剌的伸着。
这姿势,就跟到了自己家似的。
围观的人没散,围了两三层之多,都在七嘴八舌的问东问西。
沈德茂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觉得,看热闹的人越多,对他就越有利。
沈德茂抬手抹了一把脸,把本来就脏的脸抹得更花了,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他的表演。
“各位街坊邻居,各位乡亲,你们是不知道啊......”
沈德茂喉咙沙哑,但声音却不小。
“我沈德茂这辈子,真是命苦啊!”
“我婆娘走得早,丢下三个孩子给我,那一年老大如意才八岁,老二六岁,老三刚会走路。”
“我一个人,又是当爹又是当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三个孩子拉扯大。”
沈德茂说到这,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你们想想,一个大男人,带着三个孩子,日子得多难过?”
“于是我白天给人家扛活,晚上回来还得洗衣做饭,大冬天的手全冻裂了,到处是口子,血水把菜汤都染红了。”
人群里有个挎菜篮子的妇人听得直吸鼻子,眼中满是同情和愤慨。
沈德茂一看有人上钩,立刻加码。
“后来如意长大了,嫁了个木匠,家里有吃有穿,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我寻思着,逢年过节她总该回来看看我吧,可你们猜怎么着?”
围观的人都看着他。
“她居然一次都没回来过,就跟不记得还有个爹似的。”
“她不回来就不回来吧,我不怪她,谁让家里穷,我这个当爹的没用呢。”
“可是后来,她妹妹突然让人拐跑了,我找了大半年,还是没找着,她这个当姐姐的居然不闻不问。”
“再后来,她弟弟,我那小儿子,又掉河里淹死了......”
说到这,沈德茂居然抹眼泪哭了起来。
“我本来有三个孩子,现在就只剩如意一个了。”
“我想着,老了老了,总还有个依靠吧。”
“家里遭了灾,我没地方去,就想着来投奔闺女,不求吃好的喝好的,只要给口剩饭,有个遮风挡雨的屋檐就行。”
“结果呢?”
沈德茂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委屈和愤怒。
“我一路讨饭过来,走了好多天,脚底板的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
“好不容易找着她了,她居然不认我,还说她爹早死了!”
“各位乡亲,各位街坊,你们给评评理!”
“我这把老骨头,活了大半辈子,怎么就落了这么个下场呢?”
沈德茂说完便把脸埋进双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那叫一个伤心。
人群先是沉默。
然后就炸了。
“这也太不像话了!”
“亲生父亲啊,怎么能不认呢?”
“你看这老人家,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还有伤,这一路得多难啊。”
一个老汉摇头叹气:“唉,真是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
旁边的大婶也愤愤道:“真是不孝!”
“要是换了我闺女,我非打断她的腿不可!”
围观人群义愤填膺的时候,沈德茂埋在双掌里的嘴角偷偷往上翘了一下,却没人能看见。
........
屋内。
沈如意坐在桌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不停的往下掉。
她一边哭一边咬着下嘴唇,都咬得发白了。
李大娘坐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胳膊上,眉头皱成了疙瘩。
“如意,你跟大娘说说,你跟你爹,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如意不说话,只是哭。
李大娘急了,抓着她的手腕晃了晃:“如意!你倒是说话呀!”
“你不说清楚,大娘怎么帮你?”
听到这话,沈如意终于抬起头。
沈如意的脸已经哭得通红,眼眶肿着,嘴唇上还有自己咬出来的牙印。
她看着李大娘,吸了好几口气,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我恨他!”
李大娘点点头,示意沈如意慢慢说。
接下来的一炷香,沈如意带着哭腔把沈德茂以前干过的事全说了。
“沈德茂好赌,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赌。”
“家里的钱,不管剩多少,只要被他看见,准会被他拿去赌了。”
“我娘活着的时候,家里还勉强撑得住,因为我娘会做针线活贴补家用。”
“后来我娘病了,沈德茂却舍不得请郎中,随便抓了几副最便宜的药糊弄她,愣是把人给拖死了。”
李大娘听得火气上窜,骂道:“真不是个东西!”
“我娘死的时候,才四十出头......”
沈如意声音在抖,却没有停下。
“我娘死后,沈德茂的赌瘾更大了,家里能卖的他全卖了,连我娘留下来的几件首饰都没放过。”
“我小妹才十五岁,就被他卖给了外地的行商,换了十两银子。”
“才十两银子啊,他就把我小妹给卖了......”
“还有我小弟,那年他才七岁,没人管,饿了自己跑出去找吃的,结果掉进河里淹死了。”
说到这,沈如意扭头看着李大娘,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大娘,你说......这种畜生都不如的东西,配当我爹吗?”
李大娘听到一半的时候胸口已经在剧烈起伏了。
当听到沈如意的问话后,她猛的一拍桌子:“啪!”
桌上的水碗都跟着跳了跳。
“畜生!猪狗不如的畜生!”李大娘痛骂道。
李大娘气不过,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她从来没想过,这世上会有这种人渣存在。
“如意,你做得对!”
“这种畜生爹,就不应该认!”
李大娘说着便走到沈如意面前,弯腰捧住她的脸,用袖子给她擦眼泪。
“别哭了如意,这事大娘管定了。”
“只要有大娘在,他就别想进这个院子!”
话刚说完,外面就传来了重重的拍门声。
“砰!砰!砰!”
接着便有人扯着嗓子喊:“开门!让沈如意出来!
“沈如意,出来把事情说清楚!”
院门是旧木板做的,年头久了,榫头早就有点松。
这几巴掌拍下去,门板晃得很厉害。
“砰!砰!砰!”
又是一阵杂乱的拍门声。
显然,拍门的不止一个人。
“沈如意,你躲着算什么本事?”
“亲爹都不要了,你这人还有没有良心?”
“出来!出来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