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隔了很远的距离，沈如意还是能感觉出来，那倭寇看的人，是她！
沈如意顿觉背后发冷，浑身不适，脚底下差点绊了一跤。
她赶紧收回目光，不敢再回头看，只是闷头往前跑，嘴里急促的说：“孙大姐，快跑，他看见我们了。”
孙四娘一听，顿时脸色煞白，拉着桂花跑得更快了。
高个子倭寇叫山本善吉。
他爹是个渔民，家里三个儿子，他排老大。
善吉这个名字是他娘取的，意思盼他善良、吉祥，一辈子做个好人。
山本善吉的家在倭国一个穷得鸟都不拉屎的海边村子里。
平日全村靠打鱼过日子，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白米饭。
他爹老实巴交，给村里的船主当雇工，累死累活养着五口人，勉强饿不死。
山本善吉从小跟着父亲出海，风吹浪打，晒得黑瘦。
他性子随他父亲，话少，老实，被人欺负了也不吭声。
十五岁那年，村子里来了一伙人，说是招募一批远洋商船的护卫，包吃包住，还有银子拿。
山本善吉信了，跟家里说了一声，就上了船。
船开出去第三天，他才知道自己上的是什么船。
那上面全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船主是个在海上混了半辈子的老海盗。
山本善吉被按在船板上，逼着他用刀捅死了一个被绑着的俘虏。
后来他哭了一路，吐了一路，做了好几个月的噩梦。
可船靠岸的时候，他活着下来了，怀里还揣着分到的三两银子。
山本善吉把银子寄回了家，却没敢告诉家里，这些银子是怎么得来的。
后来他跟着那帮人干了几票，又赚了一些银子。
再后来，船主死了，船上的人散了伙。
他只好跟着另外几个人去了海兽岛，彻底当了倭寇。
在海兽岛一待就是六年。
杀人这件事，他早就吐不出来了。
非但吐不出来，他还发现自己开始习惯看别人死前那种恐惧的眼神。
那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再也不是那个跪在船板上被人逼着捅人的渔民儿子了。
盛国人的命，在他眼里慢慢变成了一样东西。
有时候是钱，有时候是乐子，有时候什么都不是。
那晚在白蛎滩，他跟着松本小次郎和瞿四喜一起成功突围。
五个人一起往北跑，钻了好多天林子，每天吃不饱饭，甚至没饭吃，饿得前胸贴后背。
山本善吉终于受不了了，跟另一个倭寇，一个叫小野的，背着松本小次郎和瞿四喜偷偷溜出来劫掠，然后就摸到了梯岭村。
本来只想弄点吃的，可一进村，看见村民们吓得四处逃窜的样子，山本善吉心里那股火顿时就烧了起来。
小野也很生气，上去就砍死了一个老头，然后山本善吉也砍了一个。
刀一沾血，什么饿不饿的，瞬间全忘了。
那种杀人的兴奋感从脚底板窜上来，比吃饭喝酒都过瘾。
就在刚才，杀掉男人后的山本善吉正打算去帮小野按住那个婆娘。
一抬头，突然看见远处路上三个逃跑的背影。
两个大的，一个小的。
其中一个女人的背影，腰细，腿长，跑起来的时候身体晃得极有味道。
比这个正被小野按着的村妇，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山本善吉邪火乱窜，不由眯起眼睛，嘴角迅速翘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小野。
小野正忙着解自己的裤腰带，根本顾不上别的。
“小野，你慢慢玩，我去那边看看。”山本善吉用倭语道。
小野头都没抬，含糊的应了一声，继续忙自己的。
山本善吉把倭刀往肩上一扛，随即迈开步子，朝那三个背影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前方路上。
孙四娘牵着桂花跑了一段，忽然听见桂花说跑不动了。
桂花毕竟年纪小，跑了一段山路便开始喘了。
脚下时不时就会绊一下，好几次都差点摔在地上。
孙四娘没法子，转身弯腰就把女儿抱了起来。
桂花趴在母亲肩膀上，喘着气，小脸通红。
孙四娘刚把女儿抱稳，转头想跟沈如意说句话。
结果一扭头，发现身边是空的。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回头看去。
沈如意落在了她们二十多步，此时正扶着路边一棵小树喘气。
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胸口起伏得厉害，明显是没体力了。
沈如意本来就是晕在路边被人背回来的，身子虚得厉害。
虽然刚才睡了一个多时辰，补了些力气，可这一通猛跑，刚恢复的精神头立刻就见了底。
孙四娘二话不说，抱着桂花就往回跑。
“如意妹子，你怎么样？”
她腾出一只手去扶沈如意。
沈如意摆了摆手，喘着粗气说：“没事，走，快走。”
三人这一停一扶，速度立刻就慢下来了。
孙四娘怀里抱着桂花，桂花虽小也有几十斤。
加上跑了一路，孙四娘自己的体力也消耗巨大。
沈如意两条腿则跟灌了铅似的，每一步都迈得很艰难。
三人跌跌撞撞的往前挪，速度比刚才慢了不知道多少。
这时，后方路上传来声音。
是倭语。
叽里咕噜的，听不懂说的什么。
但那调调又粗又长，还带着些弹舌音，透着一股子戏耍的意味。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沈如意和孙四娘对视一眼。
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不用听懂也能猜出来，后面那家伙在喊什么。
无非是“别跑了”“跑不掉的”这类话，语气里全是猫捉老鼠的戏弄。
“孙大姐。”
沈如意把手从孙四娘胳膊上抽出来，站定了，喘着气说：“你快带桂花走，别管我了。”
孙四娘一愣，随即用力摇头：“不行，我不会丢下你的。”
“如意妹子，我背你！”
说着，孙四娘就想放下桂花，改去背沈如意。
桂花年纪小，一看娘亲要把她放下来，顿时以为娘亲是不要自己了。
“哇”的一声，桂花哭了出来。
“娘，你别不要我......呜呜呜......”
她一边哭喊一边死死搂着娘亲的脖子，怎么都不愿松手。
孙四娘急忙解释，但女儿根本不听。
沈如意当时就急了，声音陡然拔高：“孙大姐，你想让桂花一起死吗？”
孙四娘整个人一震。
沈如意蹙眉盯着孙四娘的眼睛：“死一个划得来，还是死三个划得来，这你都想不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