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把下巴搁上托架,额头刚贴稳,眼科医生便揭开硬眼罩的固定胶带。
罩壳被取下来放进托盘,右眼一露出来,眼泪立刻顺着眼角往下淌。
“眼睛往前平视,别跟着灯光躲。实在撑不住就出声。”
“我尽量。”
眼科医生把裂隙灯推近,先在白光下扫过角膜、瞳孔和前房。男人被光刺得直眨眼,额头下意识往后缩,医生抬手敲了敲托架。
“别退,退了我看不清楚。”
男人只好重新贴回去。
“这灯比我们车间的强光灯还晃眼。”
“忍一下,很快就看完。”
眼科医生往他右眼滴了一滴检查用的表面麻醉滴眼液。
等刺痛稍缓,她用生理盐水润湿荧光素试纸,轻触下睑内侧,再把光源切到钴蓝光。
裂隙灯旁的显示屏同步亮起。
角膜上几道原本看不清的擦痕被染成亮绿色,细细长长,几乎都是从上往下的走向。
男人看不见屏幕,只觉着右眼没刚才磨得慌了:“找着伤口了?”
“角膜上皮有几道擦伤,都不深。”眼科医生视线没离开目镜,“前房没见异常,染色以后也没见渗漏。”
林野的目光落在那几道绿痕上。
【风险缺口:擦伤方向一致,持续摩擦源尚未排除】
患者进门就说,眨眼的时候疼得最厉害。
眼下几道擦痕长短不一,走向却差不多平行。
“擦痕全是一个方向。”林野点了点屏幕,“像眨眼时反复蹭出来的。”
眼科医生顺着他指的位置,把几道绿线从头扫到尾,随即松开调光旋钮,取过一根无菌棉签。
“往下看,我翻一下上眼皮。”
她让男人往下看,用棉签托住上睑,轻轻翻开。
上眼皮内侧靠上的位置,粘着一点银灰色碎屑,比针尖大不了多少,不迎光细看,几乎和湿润的结膜混在一起。
“别动,上眼皮里还卡着一粒。”
“还有?”男人下意识要抬头,额头刚离开托架就被医生扶了回去。
“头别动。粘在眼皮内侧,没扎进眼球里。”
眼科医生换了根浸湿的无菌棉签,顺着结膜面轻轻一带。
银灰色碎屑粘在棉头上,被她移到一块白纱布上。
棉签放到纱布上时,林野视野边缘那行提示慢慢淡了下去。
男人终于能抬头,眯着左眼凑过去瞅了半天:“就这么一丁点?那CT怎么没照出来?”
“它太小,又贴在上眼皮内侧,CT上未必看得出来。”眼科医生把纱布往他面前挪了挪,“好在没扎进眼球。这地方藏得深,得翻开眼皮才找得到。”
“我明明看见水池里冲出来一颗,谁知道还藏了一个。”
“你每眨一次眼,它就在角膜上刮一下。这几道擦痕,全是这么磨出来的。”
蒋雯递来生理盐水。
眼科医生冲洗右眼结膜囊,又把角膜和睑结膜重新检查了一遍,没再看到残留碎屑。
男人试着眨了两下眼,眼泪还在流,刚才那种一下下刮着疼的感觉却轻了不少。
“还疼,但不像先前那样,总觉着有东西在里头划来划去。”
“上皮擦伤还在,不可能立刻就不疼。”眼科医生把裂隙灯往后挪了挪,“再测一次视力,然后散瞳查眼底。”
蒋雯拿来遮眼板。
男人站回视力表前,右眼还是只能读到0.8,好在没比来的时候更差。
散瞳药滴进去,他靠回椅背:“还得等多久?”
“等瞳孔散开,再看一遍眼底。”眼科医生收好滴眼瓶,“没发现别的问题,就按角膜擦伤处理。”
等药效的间隙,林野把异物位置、取出经过和复查视力补进病历。
男人坐在一旁,右眼瞳孔慢慢散大,顶灯照过来比刚才更刺眼。
他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划了两下还是塞回了工具包。
他往侧边偏了两次脸。
蒋雯把椅子往旁挪了半圈,让他背光坐着:“别拿手机凑眼前看,等会儿视物会更花。”
“不看了,右眼越凑近越模糊。”
瞳孔散开后,眼科医生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眼底,没发现玻璃体出血、视网膜裂孔等异常,这才将会诊意见录进系统。
“上眼皮里的碎屑取干净了,角膜是表浅擦伤。结合CT和现在的检查,目前没有眼球开放性损伤的迹象,不用手术,也不用住院。”
男人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下来:“那我下午回厂里坐着做登记,不碰机器,行不行?”
“今天别回车间。”眼科医生把处方递给林野,“你刚散了瞳,看近物发花,也不能开车。抗菌滴眼液和人工泪液按处方用,明天到眼科门诊复查。”
“那我明天复查完,能回切割台吗?”
“得看复查时角膜长没长好。没愈合之前,切割作业和粉尘环境都不能碰。”
男人想起检查前那滴药水:“刚才那眼药水挺管用,能不能也给我开一瓶?”
“那是检查用的表面麻醉滴眼液,不能带回去自己点。”眼科医生把处方往前推了推,“你就按处方用药,别自己乱买别的眼药水。”
眼科会诊结束,林野回到工作站,停掉暂禁食禁水医嘱,再按会诊意见录入用药。
他转头提醒男人:“现在可以喝水了。”
男人从工具包侧袋摸出矿泉水,拧开盖子一口气喝了小半瓶:“早上俩馒头,总算熬到这会儿了。”
林野把处方、复诊单和诊断证明分好递给他:“两种眼药间隔五到十分钟点,瓶口别碰眼睛。今天别进车间,也别自己开车。今晚要是疼得突然加重、看东西更糊,或者分泌物明显变多,别等明天,直接回医院。”
男人把诊断证明压在最上面,又瞟了眼纱布上的碎屑:“这个我能拍张照吗?安全员还等着登记。”
“拍吧,诊断证明也一起发过去。”
照片和证明刚发出去,班长很快回了消息。
【看到了,安全员这边登记。今天别回来,先把眼睛养好。】
男人把屏幕举给林野看了一眼:“那我先去取药,等会儿打车回家。”
蒋雯把原先那副护目镜从工具包外袋拿出来,塞回他手里:“收好。明天复查也带着,省得好了伤疤忘了疼。”
“这回可忘不了,眼皮里藏的这一粒,够我记大半年。”
患者离开后,林野回到工作站,把眼底所见和眼科会诊结论补进离院记录,又核对了一遍处方和复诊时间。
他在记录末尾签下名字,将病历状态改为“已离院”。
签名刚提交,桌角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院内职工平台发来的新通知。
【岗位薪酬计发信息已更新,请登录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