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树森快步走到床尾,捏起引流管查看管内沉淀。
“管壁附着深褐色沉淀,是游离肌红蛋白尿。”
郭树森神色凝重。
“黑尾胡蜂的毒素负荷太重,大面积骨骼肌坏死溶解已经进入排泄高峰期了。”
林野快步跨到床头,指尖按在患者颈动脉处,目光审视着监护仪。
“郭主任,在路上我们抢下了通气,窒息的急性死关算冲过去了。”
“但蜂毒肽和溶血毒素还在体内破坏肌细胞。肌红蛋白堵塞肾小管,细胞内的钾也正在向循环渗透。”
“重症救治必须打提前量,绝不能等高钾引发室颤才抢救。”
心电监护屏上,心率维持在七十六次,但T波振幅较入院时明显增高,波峰呈现早期对称尖锐趋势。
这是高钾的早期心电预警。
护士站的电话响起,检验科传回急查报告。
“一号床血钾六点二毫摩尔每升,肌酸激酶突破一万八千单位!”
血钾破六,触及警戒线。随着肌坏死加重,血钾很快会突破七的极危阈值。
“早期干预,把风险按在萌芽里。”
林野有条不紊地下达医嘱。
“百分之十葡萄糖酸钙二十毫升,加等量高糖稀释,缓慢静脉推注。先把心肌细胞膜电位稳住,预防性对抗心律失常。”
郭树森点头,立刻跟进协同指令。
“李护士,推钙同时挂极化液!高糖加正规胰岛素八单位,碳酸氢钠一百毫升快滴,碱化尿液!”
两名护士配合娴熟,推钙与挂极化液同步进行。
浓缩钙剂进入循环,T波的高尖趋势被稳稳遏制,心律始终保持规则。
“药物只是争取窗口期。”
林野检查着患者腹股沟区。
“游离蜂毒肽还在持续破坏组织,肌红蛋白也在堵塞肾小管。必须尽早做血液净化。”
“血液灌流吸附毒素,串联血液透析滤过肌红蛋白和钾,才能保住肾功能。”
郭树森指出眼前的瓶颈。
“苍山急诊没有床旁CRRT机,全院只有四楼血透室有两台老式透析机,不仅没有急诊备班,而且患者现在连着呼吸机,插着环甲膜套管,根本没法转运上楼。”
在门口关注救治的严明成快步迈入抢救室。
“人不能动,机器动!”
“立刻通知血透室人员把备用透析机推到急诊抢救一室。”
“药剂科送两套HA330树脂灌流器和管路下来,走院内绿色通道,二十分钟内必须到位。”
“严院长,机器到位和预冲大约需要二十分钟。”
林野换上双层无菌手套,转向住院医小吴。
“我们利用这二十分钟建立深静脉透析通路。小吴医生,准备深静脉穿刺包,跟我上台。”
小吴迅速把穿刺包推到床侧:“林医生,我配合您。”
患者颈部插着环甲膜套管且水肿严重,右侧股静脉是最佳选择。
消毒铺巾,利多卡因逐层局麻。
林野左手食指中指稳稳下压,清晰感触股动脉搏动。
“股静脉在股动脉内侧五毫米,三十度角负压进针。”
林野持穿刺针刺入,两点五厘米处传来落空感,回抽暗红静脉血顺畅涌出。
一针见血。
送入导丝,尖刀微开扩创,扩张管顺导丝下潜扩充皮下通道。
撤出扩张管,十二号双腔血透导管稳稳旋入股静脉。
导丝退出,两腔回抽通畅,肝素盐水封管夹闭,丝线固定导管翼,贴上敷贴。
整套深静脉双腔置管仅耗时五分钟。
抢救室门被推开,两名血透室专科护士推着血液透析机快步进入,药房送达的HA330树脂灌流器同步就位。
“严院长,机器推到了。”
林野迎上前交接方案。
“血液引出后先经HA330灌流器吸附蜂毒肽,再串联透析器清除肌红蛋白与钾,脱水调零,保证循环容量。”
“明白,管路已预冲完毕。”
血透护士迅速接驳锁紧管路,血泵转动,深红血液被引出体外,先后通过灌流器与透析器滤过回输。
体外循环运转至第二十分钟。
监护仪上的T波完全恢复了平缓弧度,心率稳定在七十二次窦性节律。
血钾复测报告送达:五点一毫摩尔每升,完全落回安全区间。
深褐色的尿液在大量补液碱化冲刷下,颜色也开始逐渐转淡。
横纹肌溶解与电解质危象,被平稳化解于未然。
郭树森核对各项参数。
“血流量维持在一百八,静脉压稳定,透析液温度三十六度五,运转平稳。”
小吴快步从隔壁处置室走出来汇报。
“林医生,隔壁三号伤员用药后皮疹消退,干呕止住了,生命体征完全正常。”
两张重症床上,一号伤员血液净化持续吸附,二号伤员呼吸机通气平稳,血氧维持在百分之九十八。
三名林场工人,彻底跨过了死关。
抢救室门被轻轻推开。
赵丰换了一身干净的洗手衣走进来,手里拿着两瓶水,白大褂搭在臂弯。
赵丰看了眼透析机,神色一松。
“小林,听护士说你们把血透机都拉到急诊床旁了?”
林野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打个提前量,抢在骨骼肌坏死高峰前做串联净化,把急性肾衰扼在萌芽里。”
“赵医生,普外病房那边怎么样?”
“虚惊一场。”
赵丰摆手笑了笑。
“修补髂外静脉的小姑娘引流管出了点暗血,我上去床旁探查,确认是盆腔剥离面的陈旧性渗血。重新加压包扎后创面已经止住了,血压很稳。”
黑山乡卫生院的年轻随车村医红着眼眶走进抢救室,看到三名工友全部呼吸平稳,激动得对着林野和郭树森连连鞠躬。
严明成副院长走到林野身侧,将一份刚从传真机上取下的公文递了过来。
“小林,刚才县卫健局局长亲自通了电话。”
“黑山乡卫生院急救药品见底、救护车跑不起油的实情,彻底惊动了县里。县卫健局下午召开紧急调度会,决定在全县启动乡镇卫生院急救能力专项大整顿。”
“卫健局点名,要求市一院对口帮扶专家组作为全县技术总指导。”
严明成指了指文件上的红印。
“县里希望由你牵头,结合苍山山区的地理路况,起草一份《苍山县基层急危重症初筛与转运质控标准》。”
林野接过公文,纸页上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从单点抢救到全县急救网络的重塑,这是他下沉苍山以来,第一份具有全县制度效力的重任。
急诊科的挂钟准时指向傍晚六点,交接夜班的医护人员陆续推门走进抢救大厅。
郭树森转过身,神色严肃地对林野和赵丰下达逐客令。
“夜班医生已经到位交接了。小林,赵主治,你们昨晚通宵抢救神外伤员,下午又顶了一场高强度外勤抢救。”
“今晚急诊和全院总值班有我们本地同志顶着,你们必须立刻脱下白大褂,回宿舍吃饭休息。”
严明成也跟着点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怀。
“这是院务会的强制纪律。再硬的骨头也禁不起连续通宵熬鹰。明天卫健局还要就全县急救质控规范碰头,今晚必须把觉给我睡足。”
赵丰长舒一口气,拍了拍林野的肩膀。
“小林,听领导的。后街那家老字号羊肉馆,今晚我请客,踏踏实实吃碗热汤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