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清晨七点。
苍山县人民医院的后院里,一辆半旧的白色越野车已经发动。
林野和赵丰拎着各自的黑色急救出诊包,坐进后排。
出诊包里塞着市一院标准的急救底座:两升生理盐水、一套气管插管工具、简易呼吸球囊、三支肾上腺素和若干静脉留置针。
这是他们面对未知险境的全部家当。
“林医生,赵医生,提前系好安全带。”驾驶座上的老司机递过两瓶矿泉水。
“三道沟镇在苍山最北边,全是盘山碎石路。哪怕不堵车,开得再快也得一个半小时打底。”
林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看着越野车驶出城区,平整的柏油路很快消失。
车身开始剧烈颠簸,车厢里回荡着底盘减震弹簧嘎吱嘎吱的挤压声。
赵丰抓着车门上方的安全把手,眉头紧锁。
“如果遇上创伤大出血,这种路况连‘白金十分钟’都保不住。”
“等摇晃两个小时拉回县医院,伤员在途中就可能撑不住。”
林野点点头,这正是医务科刘振华派他们来踩点的原因。
县局要盘活三道沟镇卫生院,作为苍北山区急救网络的初级据点。
不求能在镇上做手术,只求基层能完成第一把止血、开放气道和液体复苏,保住转运途中的生命线。
上午八点四十。
越野车在一处略显破败的院落前停稳。
铁栅栏门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三道沟镇中心卫生院。
院子里是一栋两层高的红砖小楼,门诊大厅只有几排木质连椅。
听到声音,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斑白的中年男人从走廊深处迎了出来。
他穿着略显发黄的白大褂,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是县医院派来检查的林医生和赵医生吧?”中年男人搓了手,语气有些拘谨,“我是咱这儿的院长,孙德全。”
林野与他握手,视线落在墙上的排班表上。
周一到周日,门诊、药房、值班,填的全是“孙德全”三个字。
林野没有客套,直奔主题,要求盘点卫生院现有的急救物资。
急诊室不大,角落里放着一张覆着蓝色一次性床单的检查床。
林野拉开不锈钢治疗车的抽屉。
里面的缝合包用棉布严实地包裹着,外面的高压灭菌指示胶带已经变色,标注的日期是三天前。
打开一看,只有用来缝合厚实皮肤的粗针大线,没有任何用于血管或精细组织的器械。
赵丰蹲下身,翻看底下的药柜和耗材箱。
“老孙,抢救用的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呢?”
“上个月过期了。”孙德全尴尬地解释,“按规定报废后,县医药公司嫌我们一年也用不上一支,配送一直拖着。”
赵丰拿起一盒静脉留置针,看了一眼型号,脸色微变。
“只有二十二G的细针头?”
“这针头打点滴够用,但遇上失血性休克,根本推不进大量的液体,建立不了有效的快速扩容通道。”
赵丰又打开旁边的气管插管箱,按下喉镜开关。
前端的冷光源灯泡闪烁了两下,光线极其昏暗。
“接触不良。”赵丰将喉镜放回盒子里,“真要遇上满嘴是血的窒息患者,这点光线根本看不清声门,盲插太容易误入食道了。”
林野按下墙角除颤仪的电源键。
屏幕亮起低电量警告,三秒后彻底黑屏,显然电池早已老化。
孙德全站在一旁,搓手的动作更频繁了。
“林医生,我们这儿早就丧失急救能力了,平时只能看个头疼脑热。”
林野拍了拍自己带来的黑色急救包。
“我们的包里有急救药和完好的气道工具,但这只能管一时,卫生院的库房必须重新建账单。”
话音刚落,门诊大厅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
孙德全赶紧跑过去接起电话。
“孙医生!快来!山腰采石场出事了!”
电话漏音很大,村支书带着哭腔的吼声在空荡的大厅里异常清晰。
“老李被落石砸了胸口!满嘴吐血泡沫,人快不行了!”
孙德全挂断电话,神情焦灼地看向林野。
“采石场离这里多远?”林野一把抓起刚放下的急救出诊包。
“不远,顺着大路往上开,五分钟就到!”孙德全急忙回答。
“上我们的越野车。”林野转头冲向大门,“不能等他们送,患者撑不住颠簸。”
老司机一脚油门,白色越野车卷起一阵烟尘,直奔半山腰的采石场。
不到五分钟,车辆在一片混乱的采石场空地上急刹停住。
十几个工人围在碎石堆旁。
地上躺着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双眼紧闭,面部呈现极度缺氧的紫绀。
林野提着急救包冲进人群,双膝跪在伤员身侧,直接撕开他沾满泥沙的上衣。
男人的右侧胸廓大面积塌陷。
随着每一次艰难的吸气,正常人的胸廓会扩张,而男人的右胸却诡异地向内凹陷;呼气时,右胸又向外凸起。
这是典型的反常呼吸。
“连枷胸!”赵丰在一旁迅速作出判断,“多根多处肋骨骨折!”
更为致命的是,男人的气管明显向左侧偏移,颈静脉怒张,口鼻不断溢出粉红色的血性泡沫痰。
林野迅速将听诊器胸件贴上他的双侧胸膛,仅仅对比了两秒便抬起头,右肺的呼吸音已经完全消失。
张力性气胸合并严重的肺挫伤。
胸膜腔内的高压正在把心脏和纵隔死死推向左侧,随时会压停心跳。
林野拉开急救包的拉链。
包里有静脉留置针,有肾上腺素,有气管导管。
但唯独没有粗大的胸腔闭式引流管。
如果不立刻排出右胸腔里的高压气体,男人的呼吸会越来越弱,必须马上减压。
林野冷静地从包里抽出一根最粗的十四G静脉留置针。
没有引流管,只能用这种粗针头进行紧急的胸腔穿刺排气。
“赵丰,准备球囊面罩辅助通气。”
林野用碘伏在男人的右侧锁骨中线第二肋间迅速大范围涂抹,随后一把拔去了留置针的透明保护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