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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维克星

    维克星从来都不是一颗被精心挑选、具备战略价值或防御优势的星球。它之所以出现在撤退路线上,仅仅是因为在封锁圈彻底收紧、所有常规补给点均告失效之前,它是航线上最后一个还能勉强获取一些物资、容留残兵的地方。阿朗在星图上审视了许久,最终给它标上了一个简单而务实的备注:“可用”。这颗星球的地表被一层厚重、了无生气的深灰色火山岩覆盖,放眼望去,没有植被,没有水流,只有零星几处早已被遗弃、不知属于哪个年代的矿工营地遗迹,那些铁皮屋顶在漫长岁月的侵蚀下早已锈蚀穿孔,像散落在荒原上的陈旧骸骨。赤霄军将仅存的地面作战力量全部收缩至此,把所有还能行动的陆战队员、引擎尚能运转但已遍布伤痕的运输船、亟待救治的伤员、所剩无几的燃料罐与弹药箱,如同倾倒垃圾一般,全都堆积在了那片毫无遮蔽、暴露在天空之下的空旷矿场空地上。

    所谓的阵地,是利用现成的、废弃的浅层矿道和周围开采后堆积如山的碎石勉强构筑而成的。那些矿道深度有限,根本不足以提供对空袭的有效防护,但至少能抵挡来自地面方向的直射火力。陆战队员们利用手头一切能找到的材料,在矿道入口处搭建起简易的防御工事:从被击毁的载具残骸上切割下相对完好的装甲板,竖起来作为护盾;将大块的岩石和扭曲的金属框架垒砌起来,构成一个个简陋的火力点。整个防御体系的布局不再有往日条令规范下的整齐划一,显得杂乱而仓促。但值得庆幸的是,核心的战斗人员编制大体还在,对于剩余物资的清点与分配,也依然有人在一丝不苟地维持着记录。

    敌人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或巩固防线的时间。就在赤霄军的地面部队刚刚完成初步布防、工事尚未来得及加固之际,敌方的大规模地面部队便从三个主要方向同时发起了推进。他们巧妙地利用轨道上己方舰船的火力作为掩护,在预先建立的登陆场集结了惊人的兵力,随即以一波接一波、几乎不间断的“波浪式”进攻节奏,向阵地前沿发起了持续而猛烈的冲击。维克星这片矿区的地形其实并不利于进攻方展开正面强攻,只有三条天然形成的、相对狭窄的通道可以通往矿区腹地,每条通道的两侧都是陡峭、难以攀爬的岩壁,几乎无法实施迂回包抄。防守方的火炮能够覆盖每一条通道的入口,尽管备弹量已经捉襟见肘,但在分配上,三条通道并未被区别对待,承受着同等的火力倾泻。沈安澜在舰桥上,通过影像传输注视着地面战场的实时画面,看着那些沿着狭窄通道向前顽强推进的敌方士兵身影。他们并非以传统意义上排列整齐的密集队形前进,而是以一种更松散、更注重生存和覆盖的横向扩散状涌出,仿佛一层被狂风扬起的、不断向前蔓延的灰色尘土。在这种推进方式下,几乎看不到固定的阵型,只有持续不断的人员填补着前方因伤亡或地形出现的空隙。前锋部队在遭遇火力拦截被击退后,后方梯队立刻就会顶替上来,填补空缺。整体的推进速度并未因遭受阻击而出现明显的减缓,火力强度也没有因为持续伤亡而下降。每一条通道内,进攻兵力的填充密度都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水平,仿佛兵力的补充节奏与通道本身逐渐收窄的物理特性之间,存在着某种预先计算好的匹配关系——就在通道变窄、限制兵力展开的同时,下一波进攻部队已经提前进入了下一段可供展开的间距,使得压力始终维持在临界点。

    地面防守部队的弹药消耗速度远超战前的预估。部署在阵地后方的火炮在持续射击了大约两个标准时辰后,备弹量便开始急剧下降。前线连队的指挥官们不得不开始按批次、有选择地调低射击频率,将所剩不多的火力更加精准地集中到每条通道地形最为狭窄、对敌方限制最大的“瓶颈”地段。每一发呼啸而出的炮弹,都力求落在同一段关键的岩壁上。那段饱经轰击的岩壁在反复的命中下开始大面积碎裂、崩塌,崩落的碎石沿着坡面滚下,在通道入口处逐渐堆积,形成了一道虽然低矮、却切实存在的碎石斜坡。这道斜坡无意中抬高了进攻方后续部队的推进路径,迫使他们在进入守军火力最密集的覆盖区之前,必须先费力地攀爬过这段碎坡。而在攀爬过程中,他们难以维持有效的战斗队形,也无法进行精准的瞄准还击。

    陆战队员们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由炮火意外创造出的战术机会,利用那道碎石坡组织了一次有限但果断的反冲击。几名士兵从主阵地后方迅速前出,冒险抵达碎石坡的顶端,在敌方被斜坡阻滞、尚未重新整理好队形的短暂间隙,投掷了爆破物,并利用火力间歇在通道侧翼部署了额外的观察哨,扩大了警戒范围。这次反击成功地将对方部队短暂地压退了一段距离。然而,敌人的反应和兵力补充速度同样迅速,他们很快又重整旗鼓,顶着伤亡填补了上来。那道碎石坡成为了双方反复争夺的焦点,在持续的交火、踩踏和后续的炮击覆盖下,它原先相对陡峭的斜面逐渐被压实、摊平,最终演变成一处虽然更矮、但更为坚实、更便于通行的推进面,其最初的阻滞作用正在迅速消失。意识到这一点的守军,开始有计划地交替向更内侧的防线后撤。与此同时,弹药存量在持续消耗中不断降低,通往后方补给点的通道已被完全封锁,越来越多的伤员被抬到矿区深处那些勉强能遮风挡雨的铁皮棚屋里,那里早已人满为患。

    沈安澜自始至终没有下令派遣雷霆战士前往地面支援。乌索坦——雷霆战士的指挥官,静默地站在舰桥的观测窗边缘。他没有主动请战,也没有询问为何不派他们这支精锐力量下去扭转局面。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沈安澜走到他身旁站定,两人一同望着窗外那颗正在燃烧的星球,仿佛在等待他自己开口。片刻后,乌索坦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听不出情绪:“维克星的地形,尤其是那些矿道,过于狭窄。雷霆战士的体型和装备远超普通士兵,在那种环境下无法充分展开,发挥机动和火力的优势。你担心的不是他们打不过地面的敌人,是怕他们一旦投入狭窄通道,优势尽失,反而可能被拖住、被堵在里面,到时候连撤退都会成问题。把他们留在这里,是因为你认为在后续更关键的环节,他们还有更重要的用处。”沈安澜的目光没有从星球上移开,只是淡淡回应:“我没有向你解释的必要。”乌索坦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你确实不需要。我理解。”

    通道方向的激烈交火在入夜后逐渐减弱。这并非因为敌人撤退了,而是交战双方都遵循着某种不成文的战场默契,需要利用夜间进行必要的休整与调整。陆战队员们利用这宝贵的间隙,在前沿阵地补充所剩无几的弹药、加固摇摇欲坠的掩体、并将重伤员转移至更深处、相对安全的矿道内。沈安澜没有中断与前线的通信链路,她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收到从地面传回的一则极其简短的加密简讯,内容千篇一律,却又沉重无比:“防线还在”“未被突破”“准备应对天明”。而当黎明再次降临时,敌人的攻击果然如期而至,且比前一天更加猛烈,投入的兵力也显得更多。通道入口处昨夜勉强清理出的路径再次被蜂拥而至的进攻部队堵满,推进的速度未见丝毫下降。之前那道由炮火制造的碎石坡早已在反复争夺与碾压下不复存在,化为了更加平坦、更利于通行的地面。陆战队不得不继续向更内侧、更纵深的防线收缩,每一层预先构筑的防御工事都在与敌接触后,进行一段时间的阻滞,然后便有计划地放弃、后撤,将越来越有限的兵力集中到最后几段尚可据守的关键位置上。就在当天傍晚,一份来自地面的报告被送到了沈安澜面前。报告里没有冗长的统计数字和具体分析,只包含了一句直白到残酷的描述:“现存弹药不足战前储备的三分之一,具备完整作战能力的人员数量持续减少,伤员总数已超出后方临时医疗设施的容纳上限,医疗物资的消耗速度远超预期。如无补充,当前防线无法支撑到下一次天亮之后的进攻。请求明确告知后续支援抵达时间,或确认在当前阶段是否需要变更最终部署方案。”

    沈安澜逐字读完了这份报告,然后将其轻轻平放在指挥台上。她没有立刻对报告中的那段请求做出任何回复,也没有动手去修改上面的任何一个字。她在桌边静坐了片刻,仿佛在消化那短短几行字所承载的全部重量。随后,她站起身,离开指挥席,走向舰桥的出口通道,穿过灯火通明却气氛凝重的走廊,一直走到医疗区紧闭的自动大门前,停下了脚步。她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门外,目光投向门侧那一排显示内部系统状态的指示灯——代表运转正常的绿色,依然顽强地亮着。她凝视了那灯光几秒,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走廊,一步一步地向舰桥方向走回去。她的脚步并不急促,但每一步落下都沉稳而清晰,仿佛刻意让鞋跟与金属地板碰撞的声音,落在通道的同一处位置,像是在用这种独特而沉默的方式,丈量着从充满生命挣扎的医疗区,到需要做出冰冷决断的舰桥之间,这段并不漫长却无比沉重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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