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状元归家门庭冷,娇妻一问抵万金
轿子停在了宅邸门前。
陆怀瑾弯腰下轿,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
门楣上挂着“陆府”的匾额,是新漆的,还带着木料的清气。
门前却空空荡荡。
没有鞭炮碎屑,没有宾客盈门,连个报喜的小厮都看不见。
只有两个门房,垂手站在门边,脸色讪讪的。
“老爷回来了。”左边那个躬身,声音压得很低。
陆怀瑾“嗯”了一声,迈步进门。
影壁、庭院、回廊……一路走过去,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仆役们见了他,纷纷停下脚步行礼,眼神躲闪,动作拘谨,比往日多了十二分的小心。
预想中的门庭若市,半点没有。
只有秋风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脚边掠过。
陆怀瑾穿过中庭,正要往正院去,脚步忽然一顿。
他站在廊下,回头望了望空荡荡的前厅。
“夫人呢?”
跟在身后的小厮忙答:“夫人一直在后院账房等着老爷。”
陆怀瑾没再说话,转身往后院走。
刚进月洞门,就看见云浅浅站在廊檐下。
她没穿平日见客的锦衣,只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到颊边。
她手里捏着本账册,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看到他,云浅浅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来。
没有恭喜。
没有寒暄。
她伸手就去摸他的胳膊,手指隔着状元袍的衣袖,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捏过去。
“伤着没有?”她问,声音有点哑。
陆怀瑾任她检查,摇头:“没有。”
“真没有?”云浅浅的手移到他肩膀,又按了按他的后背,“殿上那么多人,张维之那条疯狗……”
“他被拖出去了。”陆怀瑾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没事了。”
云浅浅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神色如常,眼底那点强撑的镇定才慢慢散去。
她松了口气,那口气吐出来,肩膀都垮了一瞬。
“进屋说。”她转身往屋里走。
陆怀瑾跟进去。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昏昏的。
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凉透了,没人动过。
云浅浅把账册摊在桌上。
“看看这个。”
陆怀瑾拿起来翻。
第一页是流水账,第二页是库存清单,第三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布料生意,全断了?”
“嗯。”云浅浅站在他身边,声音很平,“翁一出事后第三天开始的。先是城东‘锦绣阁’的王掌柜,说咱们的杭绸颜色不正,退了五十匹的订单。然后是‘云锦坊’的李东家,说咱们的苏绣针脚太粗,拒收上个月定的货。”
她翻到后面几页。
“接着是漕运那边。负责给咱们运货的‘通达船行’,说最近河道淤塞,船只紧张,咱们那批从江南来的湖绉,要延期两个月。两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再然后是银庄。存丰号的刘管事前天来‘拜访’,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咱们最近周转不灵,他们不得不重新评估借贷的利息。”
陆怀瑾一页页翻过去。
退货的理由五花八门。
颜色不正、针脚太粗、布料有暗纹、尺寸不对……每一条都挑不出大错,每一条都能把人噎死。
没有明抢,没有硬压。
只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掐住了云家商号的脖子。
“现在库里压着多少货?”陆怀瑾问。
“杭绸一千三百二十匹,苏绣屏风九百二十架,湖绉六百匹,还有些零散的绢、纱、罗。”云浅浅的指尖点在账册最后一行,“按市价算,值可现在,一文钱都变不了现。”
陆怀瑾合上账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爷,翁一求见。”
“让他进来。”
翁一推门进来。
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睛底下两团乌青。
进门就跪下,重重磕了个头。
“老爷,小的没用。”
“起来说话。”陆怀瑾抬手。
翁一爬起来,腿有点瘸——那是上次被打断的骨头还没长利索。
他垂着头,声音发苦:“铺子那边……基本停了。不是咱们不想开门,是开了门也没用。”
“怎么说?”
“前天,‘瑞蚨祥’的孙掌柜带人来‘看货’。”翁一咽了口唾沫,“他在库里转了一圈,东摸摸西看看,最后指着那批杭绸说,线头太多,怕是次等货充数。说完就走了。昨天,‘老凤祥’银楼的钱师傅路过,进来喝了杯茶,说咱们铺子位置不好,风水冲了财神,劝咱们早点搬。今天早上……”
他顿了顿。
“今天早上,衙门里来了两个税吏,说要查咱们的账本。小的把账本给他们看了,他们翻了半天,说有一笔三个月前的进出对不上,要咱们去衙门说明情况。”
陆怀瑾听着,没说话。
翁一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老爷,这些人……都不是一路的。可他们像是约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来。今天挑刺,明天找茬,后天查账。咱们的人出去跑生意,话都说不到三句,人家就把茶盏一放,说‘今日不便’。货进不来,卖不出,银子转不动……再这样下去,不出半个月,咱们就得关门。”
云浅浅的指甲掐进掌心。
陆怀瑾看着翁一:“查出来是谁在背后牵头吗?”
翁一摇头:“查不到。每次出面的人都不一样,说的话也不一样。可他们干的事,全是往死里卡咱们。小的托人打听,那些人嘴巴都紧得很,只说是‘行规’,是‘惯例’。”
行规。
惯例。
陆怀瑾心里冷笑。好一个行规,好一个惯例。
这是要把云家活活困死在京城。
屋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最后一点光也被暮色吞掉。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小厮的声音:“老爷,夫人,钱家公子钱多多在门外求见。还……还带了礼单。”
钱多多?
钱万三的儿子?
云浅浅皱起眉。
翁一低声道:“老爷,钱家这个时候来……怕是没安好心。”
陆怀瑾想了想:“把礼单拿进来,人,请他回去。”
小厮应声去了。
不多时,捧回来一份大红洒金的礼单。
陆怀瑾展开。
珊瑚树一对,翡翠如意两柄,蜀锦十匹,纹银五千两。
落款是:钱万三敬贺陆老爷高中状元。
云浅浅扫了一眼,冷笑:“出手倒是大方。”
“盐策。”陆怀瑾把礼单扔在桌上,“他爹盯的是我殿试上那番话。盐铁专营,利润惊人。钱万三想搭上这条线。”
“那咱们……”
“不见。”陆陆怀瑾打断她,“钱万三是投机客,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今天能送礼,明天就能捅刀。这种人,离远点。”
云浅浅点点头,没再说话。
屋里又静下来。
翁一垂手站着,大气不敢出。
云浅浅看着窗外沉下去的天色,眉头锁得死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焦虑:“官场那边,皇帝把你架在火上烤。商场这边,他们要把咱们的路全堵死。怀瑾,这京城……咱们还待得下去吗?”
陆怀瑾没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晚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远处坊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
“娘子。”他忽然开口。
云浅浅看向他。
陆怀瑾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灯火,明明灭灭。
“京郊……有没有那种,长年烧不出好瓷器的废弃窑厂?”
云浅浅愣住了。
翁一也愣住了。
这问的……是什么跟什么?
“窑厂?”云浅浅确认自己没听错,“烧瓷器的?”
“对。”陆怀瑾点头,“荒废的,没人要的,越破越好。”
云浅浅被他问得一头雾水,但还是认真想了想:“城西……破窑村那边倒是有不少。前朝那里官窑集中,后来土质变了,烧出来的瓷器全是次品,窑就慢慢废了。现在那地方,除了些流民乞丐,基本没人去。”
“破窑村。”陆怀瑾重复了一遍。
“怀瑾,你问这个做什么?”云浅浅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咱们现在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管窑厂?那些破窑能有什么用?”
陆怀瑾没直接回答。
他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屋脊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娘子,”他说,“翁一,你们记不记得,我说过,破局有时候不需要硬碰硬。”
两人看着他。
陆怀瑾转过身,走到桌边,手指在那份礼单上轻轻一点。
“他们用行规卡咱们,用官面压咱们,用银子拖垮咱们。觉得这样就能把云家逼死。”
他笑了笑,那笑意没什么温度。
“可他们忘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条路堵死了,咱们可以换一条路走。”
“换一条路?”云浅浅追问,“什么路?”
陆怀瑾看向翁一:“明天一早,你带两个人,去破窑村。不用干别的,就找那些废弃的窑厂。要最大的,最破的,窑膛塌了半边也没关系。找到了,就去跟地主谈,把地皮买下来。”
翁一茫然:“老爷,买那破地方……干什么?”
“还有,”陆怀瑾没答他,继续道,“去找沙子。”
“沙子?”
“对。”陆怀瑾点头,“京郊河道边,官道旁,那些没人要的、细得像面粉一样的沙子。大量收,能收多少收多少。记住,要干净,不能带泥。”
云浅浅和翁一面面相觑。
沙子?废窑?
这跟眼下的困境有什么关系?
陆怀瑾看着他们疑惑的脸,没解释。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本账册,翻到记录库存的最后一页。
“五万四千七百两的货,压着就压着。”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道,“从明天开始,云家商号,不做布料生意了。”
“不做布料生意?”云浅浅失声,“那咱们做什么?”
陆怀瑾抬眼,看向她。
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下来,屋里没点灯,只有他眼睛里那点光,亮得惊人。
“做一门他们想破头也想不明白的生意。”
他说。
“一门能让沙子变银子的生意。”
翁一喉结滚动了一下。
云浅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自己的夫君,这个穿着大红状元袍、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的年轻男人。
他脸上没有半分慌乱,甚至没有焦虑。
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沉静的笃定。
像是早已在心里,把一切都算清楚了。
“怀瑾……”她张了张嘴。
陆怀瑾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娘子,信我。”他说,“最难的时候,快过去了。”
云浅浅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玩笑,没有敷衍。
只有实实在在的承诺。
她咬了咬下唇,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信你。”
陆怀瑾收回手,转向翁一。
“明天就去办。”
“是,老爷。”翁一抱拳,虽然满心困惑,但老爷的命令,他从来只有执行。
“还有,”陆怀瑾顿了顿,“今天的事,谁也别说。尤其是钱家那边,礼品原封不动退回去。就说……我刚入朝为官,不敢收受商贾馈赠。”
“小的明白。”
翁一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云浅浅走到陆怀瑾身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但很稳。
“真的……有把握吗?”她轻声问。
陆怀瑾反手握住她。
“娘子,”他说,“你知道沙子烧到一千多度,会变成什么吗?”
云浅浅摇头。
陆怀瑾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
是一种近乎锋利的、志在必得的神情。
“明天,”他说,“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