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竹林清谈风雅地,义利之辨杀机藏
敲完那三下,他站起身,将那份抄录来的、写满灾情与流民数字的纸张仔细折好,塞进袖袋深处。
去竹林别苑的路不远。
马车晃晃悠悠,云浅浅坐在他对面,手里绞着一块帕子,指节有点发白。
“别怕。”陆怀瑾说,眼睛闭着。
“我没怕。”云浅浅嘴硬,声音却有点抖,“就是……有点冷。”
三月的天,车厢里并不冷。
陆怀瑾没睁眼,也没戳穿她。
竹林别苑到了。
青石铺的路,两侧是密密匝匝的竹子,风一过,哗啦啦响。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面人声鼎沸,谈笑声隔着墙传来,热闹得很。
门口有康王府的家丁候着,见了请柬,躬身引路。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好大的庭院。
竹子围着一圈,中间是平整的草地,摆了几十张矮几和蒲团。
几上摆着茶点、瓜果。
人已经来了大半,三三两两聚着,宽袍大袖,头戴各式巾子,人人手里不是折扇就是书卷,高谈阔论,唾沫横飞。
陆怀瑾一进去,声音就低了一截。
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几十道目光,刷地一下,全钉在他身上。
打量。
审视。
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今天没穿那身扎眼的状元公服,只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直裰,头发用根木簪绾着,脚下是普通的布鞋。
往这群锦衣华服、熏香扑鼻的士子里一站,确实寒酸得扎眼。
他像是没感觉到那些目光,自己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就要坐下。
“陆状元!这边请!”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康王世子李谦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约莫二十五六,面如冠玉,一身月白锦袍,腰间坠着玉佩,举止从容,笑容可掬。
他快步走到陆怀瑾面前,拱手为礼。
“世子爷。”陆怀瑾还礼。
“陆状元能来,小王这别苑,真是蓬荜生辉。”李谦笑着,很自然地握住陆怀瑾的手臂,把他往主位方向引,“来来来,位子早就给你留好了。今日清谈,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这新科魁首啊。”
他语气温和亲切,像是在招待多年老友。
但陆怀瑾感觉到,握住他手臂的那只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主位在庭院正中,一张特别宽大的紫檀木几,后面铺着厚厚的锦垫。
旁边几个位子,坐着几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还有几位穿着官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想必就是翰林院的学士和国子监的祭酒博士们。
陆怀瑾被按在主位上。李谦在他旁边坐下。
李谦说了几句开场白,无非是感谢诸位赏光,今日以文会友,共论大道之类的场面话。
声音清朗,语速不疾不徐。
然后,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左首一个穿着七品鸂鶒补服的年轻官员身上。
“今日论题,既是‘格物与修身’,在座诸位皆有高见。刘待诏,你向来思辨敏捷,不如,你先抛砖引玉?”
那年轻官员立刻站起身。
刘敬文。
翰林院待诏,正七品。
他身材瘦高,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此刻那亮光里全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他先向李谦和几位老者行礼,然后转向陆怀瑾,拱手,礼数周全,但腰板挺得笔直。
“既然世子爷点名,下官便僭越了。”他声音陡然拔高,确保全场都能听见,“今日论‘格物与修身’,下官才疏学浅,不敢妄论大道。但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正要请教陆状元!”
全场目光,再次聚焦。
刘敬文盯着陆怀瑾,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敢问陆状元,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您身为天子门生,状元魁首,天下读书人表率,自当恪守圣贤之道,以义为先!然则,自您高中以来,所行所为,却是广置窑炉,烧制琉璃,引得商贾云集,妇孺争购,终日与铜臭为伍!将那‘利’字,明晃晃顶在头上!敢问陆状元,此举,与圣人‘重义轻利’之训,可是背道而驰?您如此作为,置‘义’于何地?置天下读书人之清誉于何地?岂非愧对圣贤,愧对陛下,愧对我大夏万千士子?!”
话音落下,满场寂静一瞬。
随即,“好!”
“刘待诏此言,振聋发聩!”
“问得好!正该有此一问!”
叫好声此起彼伏。
不少年轻士子激动得脸都红了,仿佛刘敬文说出了他们憋了很久的心里话。
刘敬文得了鼓励,气势更盛。
他上前一步,右手虚空一划,仿佛在囊括天地。
“陆状元或许要言,商贾之事,亦可富民。然则,圣人有云:‘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又云:‘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商居其末,为何?正因商人逐利,不事生产,巧取豪夺,败坏风气!若天下读书人皆如陆状元这般,以状元之身,行商贾之事,上行下效,则天下士人,皆将弃经史子集而趋蝇头小利,弃修身齐家而逐铜臭之财!长此以往,礼崩乐坏,人心不古,国将不国!”
他越说越激动,脸颊泛红,手指几乎要指到陆怀瑾鼻尖。
“陆状元!您那琉璃镜子,照得见妇人容颜,可能照见您心中‘义利’之分?您那窑炉之火,烧得熔沙石,可能烧尽您身上沾染的铜臭?您于心何安?于理何据?!”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疾风暴雨,砸向场中那个安静坐着的人。
唾沫星子仿佛都溅到了陆怀瑾脸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刘敬文喘口气,停下来的间隙,他甚至伸手,拿起旁边几上的青瓷茶杯,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茶水温热,刚好入口。
他放下杯子,还轻轻“啧”了一声,像是嫌这茶味道平平。
全场愕然。
张承坐在不远处,手里捏着个茶杯,眉头皱紧了。
他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来的,甚至有些期待看到这个风头太劲的新科状元吃瘪。
可此刻,看着陆怀瑾这副油盐不进、仿佛在茶馆听书的模样,他心里那点看好戏的心思淡了,反而生出一丝怪异。
这陆怀瑾,是真傻,还是……?
他忍不住又看了刘敬文一眼。
刘敬文还在那儿喘气,脸涨得通红,词儿似乎用尽了,只剩下瞪视。
张承忽然觉得,刘敬文这番话,听起来气势汹汹,义正辞严,可怎么感觉……有点虚?
像团棉花,砸出去挺响,落不到实处。
他再看陆怀瑾。
陆怀瑾终于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唾沫横飞的刘敬文,也没有看旁边几位脸色或严肃或不悦的老大人。
他转过身,面向全场。
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脸。
那些激动的,不屑的,好奇的,担忧的,都落在他眼里。
竹林里的风似乎也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他辩驳,等他反击,等他像困兽一样,被逼到角落,要么咆哮,要么认输。
陆怀瑾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庭院里,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刘待诘问完了?”
刘敬文一噎。
陆怀瑾没等他回答,继续说,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骂得挺痛快。引经据典,字字珠玑,想必准备了很久。”
有人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对,憋住了。
“在下才疏学浅,圣贤书读得不精,刘待诘这般高论,在下一时,辩不了。”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
认怂了?
这就认怂了?
云浅浅在自家马车上等着,没进来,但此刻若是她听见,怕是心要沉到谷底。
刘敬文脸上则露出一丝得色。
“不过——”
陆怀瑾话锋一转。
他环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远处竹林的阴影上,又缓缓收回。
“辩不了经,在下却会讲故事。”
“今日诸位名士云集,风雅之地,在下不敢污了诸位清听。只讲一件小事,一件……真事。”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在下不答刘待诘之问,只想先给各位讲一个故事,不知各位,可愿一听?”
竹林沙沙,像是应和。
陆怀瑾没等任何人回答。
他迈开脚步,从主位上走下来,走到庭院中央那片空地上,离众人更近了些,也离竹林更近了些。
他背对着那片幽深的竹林阴影,面向众人。
阳光透过竹叶缝隙,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故事很长,但开头很简单。”
“永安三年,河东路,大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