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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老儒斥妖法,侯爷要种地

    第450章 老儒斥妖法,侯爷要种地

    侍从的脚步声急促响起,灯火摇曳中,孔融的身影很快出现在书房门口。

    他没等通报,几乎是撞进门来的,花白的头发有些散乱,双手死死攥着那本《新农法》,指节捏得发白,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跑完十里地。

    陆怀瑾坐在书案后,正就着灯光看一份舆图,闻声抬眼,面上没什么意外神色,只搁下笔:“孔司长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侯爷!您……您这《新农法》,万万颁行不得啊!”孔融抢上两步,声音因激动而尖利颤抖,他将书稿重重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一跳,“老臣……老臣自接到此法,秉烛夜读,字字惊心,句句骇闻!若贸然推行,恐动摇国本,上干天和,下招民怨啊!”

    陆怀瑾目光扫过案上被拍得卷了边的书稿,伸手,将其慢慢扶正,语气平淡:“哦?孔司长但说无妨,哪些条款,让你如此惊惧?”

    孔融仿佛就等着他问,猛地指向书稿中某一处,指尖都在哆嗦:“其一!这‘依地势,凿大渠,蓄雨雪,调丰歉’!侯爷,水利固然是农之命脉,可书中所言,动辄截断河谷,聚水成泊,名曰‘水库’?此乃逆天改命之举!山川河流,自有其脉,岂可轻易斩断聚拢?此等工程,非十年之功、万民之力不可成,且一旦决口,下游化为泽国,生灵涂炭!古来治水,皆因势利导,何曾有过如此……如此霸道狂悖之法!”

    他喘了口气,不等陆怀瑾回应,手指又戳向另一处:“其二!这‘深耕铁犁,首如新月,辕曲省力,一牛可抵旧犁三牛之功’!荒谬!农具之利,关乎耕牛体魄、土性深浅,岂是改个形状就能省力倍增?若真有此物,圣贤先农何以不传?分明是奇技淫巧,扰乱视听!”

    “还有!”孔融的脸涨得通红,翻到最后几页,声音几乎是在吼,“这些……这些闻所未闻的‘祥瑞之物’!土豆?玉米?块茎为食?一茎可结数穗?亩产……亩产竟能超越粟麦数倍?!侯爷!恕老臣直言,此乃无稽之谈,荒诞之极!天下五谷,乃天定民食,岂有凭空冒出产粮数倍之物?若真有此物,为何不见于史册,不闻于野老?此等记载,恐是山野村夫妄谈,妖人惑众之言!侯爷万金之躯,怎可轻信,还要引为农桑根本?”

    他越说越激动,花白胡须乱颤,最后一撩袍角,竟直挺挺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光可鉴人的青砖地上,砰然作响:“侯爷明鉴!农事者,社稷之本,顺天应时,方为正道!岂可如此……如此胡为!强行逆天而行,必遭天谴,届时北疆根基尽毁,悔之晚矣啊!”

    书房内死寂一片。只有孔融粗重的喘息和额头触地的闷响回荡。

    侍立在一旁的郭嘉,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看向陆怀瑾。

    陆怀瑾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甚至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

    “孔司长,”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稳无波,“你所说的‘水库’,确是大工程。但我要建的,非是截断江河,而是于山间谷口、溪流汇聚处,筑坝蓄水。旱时放水灌田,涝时纳洪缓急。一次投入,百年之利。至于决口之险……”他指尖点了点舆图上一处,“选址、勘测、夯筑之法,书中已有细则,只要依章法行事,风险可控。”

    “至于新犁,”他继续道,“并非无中生有,乃是改进形制,使受力更均,入土更深,确实可省畜力人力。

    “最后,你所说的‘祥瑞之物’,”陆怀瑾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孔融苍白的脸上,“并非妄谈。我确于一本流散海外的孤本杂记中,见过对其形态、习性的详尽记载。彼处土壤气候,与我北疆某些地域颇有相似之处。其产量之高,耐旱耐瘠之性,若真能引种成功,非但是北疆之福,更是天下万民活命之机。孔司长,你熟读经史,当知‘神农尝百草,遇七十毒而不辍’。若因未知而惧,因未见而疑,这天下,还能有几样新物可现于世间?”

    孔融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眼神里是混杂着恐惧、固执与某种深切的悲悯:“侯爷!圣人尝百草,乃亲历亲验,循序渐进!您……您这却是要将身家性命、万千黎民,赌在几行异域文字、几样闻所未闻的物产之上啊!老臣岂敢疑侯爷之心?老臣是惧这‘逆天’之险,恐这‘贸然’之祸啊!”

    他身后,跟着他一同前来的、几位原本大乾的农官也纷纷躬身,七嘴八舌道:

    “侯爷,孔司长所言,实乃老成谋国之论啊!”

    “农桑之本,在于循天时、尽地力,岂可求速求奇?”

    “侯爷用兵如神,政令严明,下官等钦佩不已。然农事……确与军政不同,需徐徐图之,万不可操之过急,反伤根本!”

    “那荒地本就贫瘠,人力有限,若都耗费于此等虚无缥缈之物上,误了正经春耕,如何是好?”

    一时间,书房里反对之声四起。

    这些人多是降臣,本就战战兢兢,此刻抓住了“农事需稳妥”的由头,更是想借孔融这面旗帜,表明立场,既显得自己不是尸位素餐,又未必会真正触怒这位杀伐果断的侯爷。

    陆怀瑾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温热的壁沿。

    他没看那些说话的官员,目光落在角落。

    那里,年轻的女农官苏辞,正微微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炭笔,膝上铺着空白的纸张。

    她听得极其专注,纤细的眉尖时而微蹙,时而松开,炭笔无意识地在纸边划着浅浅的痕迹。

    当孔融说到“无稽之谈”时,她下意识抬眼看了陆怀瑾一下,眼神里是纯粹的、未加掩饰的好奇与探究,但随即又飞快垂下眼睑,抿紧了唇,笔尖在纸上用力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陆怀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争吵还在继续。

    孔融已被人扶起,兀自站在那里,身形微晃,脸上老泪未干,眼神却越发固执,仿佛捍卫着某种即将被践踏的古老神圣。

    郭嘉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陆怀瑾却抬手,止住了他。

    书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陆怀瑾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北疆四州舆图》前。

    他抬手,指向地图上靠近大乾旧都方向的一片区域,那里被朱笔圈出,旁边标注着“荒原”二字。

    “诸位的担忧,我听明白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残余的议论声,“无非是觉得我异想天开,拿祖宗基业、黎民口粮,去赌一些虚无缥缈之物。”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孔融和他身后那一众神色各异的官员。

    “既然言语无法取信,”陆怀瑾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那我们便用事实说话。”

    他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那片“荒原”:“这里,靠近大乾旧都外围,土质贫瘠,水源不稳,历来是各方眼中的弃地。现在,我把它划出来,不归农务司管辖,直接划归侯府直辖。”

    孔融闻言,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似乎看到了希望。

    “我会在这里,”陆怀瑾继续道,“按照《新农法》所述,开凿小型水库,试制新犁,开辟试验田,尝试引种你们口中‘无稽之谈’的新作物。”

    他盯着孔融,一字一句:“为期一年。一年之后,秋收之时,我们用这片地里的收成说话。若我之法有效,产量可期,则《新农法》在全境推行;若我失败,颗粒无收……”他略一顿,“那么,此法便束之高阁,再不提及。如何?”

    孔融愣住了,他没想到陆怀瑾会退让至此,而且是用这样一种……近乎自缚手脚的方式。

    不强令推行,而是自己去一片荒地上做实验?

    这……这似乎比硬顶着反对意见强行颁行,要稳妥得多。

    荒地而已,折腾也就折腾了,总比祸害了整个大乾的良田要好。

    侯爷毕竟年轻,或许真撞了南墙,就知道回头了。

    他身后的那些农官也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略带嘲讽的神色。

    看来侯爷军政是厉害,到底对农事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荒地种出花来?

    还要种那些海外奇谈的玩意儿?

    等着看笑话吧。

    “侯爷……此言当真?”孔融声音沙哑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军中无戏言。”陆怀瑾点头。

    “那……那老臣……遵命!”孔融深深一揖,这一次,跪拜的惶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些许“劝谏成功”的隐秘欣慰,“侯爷肯亲身试验,体察农桑之艰,实乃北疆之幸。老臣……拭目以待。”

    他心想,等你在那破地方种不出东西,灰头土脸的时候,自然就明白老臣今日这番苦心了。

    陆怀瑾不再看他,转向一直安静记录的苏辞:“苏辞。”

    苏辞一惊,差点把炭笔掉在地上,连忙起身,有些局促地行礼:“侯……侯爷。”

    “你记录甚勤。”陆怀瑾看了眼她膝上写满字的纸张,“方才的争论,你都听见了?”

    苏辞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回侯爷,都……都记下了。侯爷与孔司长所言,皆关乎农桑根本,下官不敢疏漏。”

    “很好。”陆怀瑾颔首,“即日起,你暂调侯府听用,负责记录试验田一切勘测、筹备、耕作、物候、生长、收成情况。事无巨细,皆需如实载录。明白吗?”

    苏辞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被巨大的惊喜淹没,她慌忙跪下:“下官……下官领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侯爷所托!”

    孔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罢了,一个年轻女官,记个流水账,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事情似乎就此定下。

    孔融带着人,心满意足又略带轻视地退了出去。

    陆怀瑾从舆图旁的另一个柜格里,又抽出一卷更详细的图纸,展开。

    上面绘制的,正是那片荒原区域的等高线、水文估算,以及几个初步的、用朱砂标注的蓄水点选址。

    “人选,我已经有了。”陆怀瑾指尖点在一个名字上,“南溪县的水利匠师,石敢当。‘水库’之事,交给他。”

    “还有,”他又指向另一份名单,“这些是我从流民和降匠中筛选出的,对培育作物有心得的老农,还有从西域商人手里重金搜罗来的、据说知晓一些海外作物习性的老把式。人不多,但都有些真本事。”

    郭嘉恍然,眼中光芒渐亮:“主公是早已成竹在胸!”

    “粮草,是比钢铁更根本的命脉。”陆怀瑾将图纸卷起,“我要的,不是一个试验田的收成。我要的是一个范本,一套可以复制、可以推广的范本。孔融他们不信,是因为他们没见过。那我就做给他们看,也做给百姓看。”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正孕育着变革的风暴与生机。

    “明日,传石敢当来见我。”

    事情迅速推进下去。

    石敢当接到命令后,只带了两个助手,一头扎进了那片荒原。

    勘探、测量、计算水流落差、寻找合适的黏土层……他做得一丝不苟。

    三日后,风尘仆仆的石敢当回到了侯府,带来了初步的勘察结果和详尽的图纸。

    然而,他的脸色却十分凝重。

    “侯爷,”石敢当的声音带着长期跋涉的沙哑,他摊开图纸,指着上面几处关键点,“此处、此处,还有此处,地势最利蓄水,土质也尚可。若要筑起有效库容,拦蓄雨季之水,工程量……不小。”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陆怀瑾,眼中是匠人的坦诚与忧虑:“粗略估算,需开挖土方、采运石料、夯筑坝体……至少需精壮民夫三千人,不眠不休,工期亦需两月以上。可如今……”

    石敢当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奈:“如今军中正在整训,备战之期不可误。各处工坊、矿区,亦是人力吃紧。这三千精壮民夫,且需持续两月……一时之间,实在难以凑齐。若强行抽调,恐误了军备与春耕大局。”

    书房内静了一瞬。

    郭嘉站在一旁,闻言,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闪动,似有所思。

    他看向陆怀瑾,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只是等待着。

    陆怀瑾看着图纸上石敢当标出的那些点,又看向窗外隐约可见的、正在操练的士兵身影。

    他沉吟片刻,手指缓缓划过图纸上“三千民夫”的字样。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郭嘉,目光平静,却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图纸,看到了某种更深远的东西。

    “郭嘉,”陆怀瑾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这人力缺口……你觉得,可有他法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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