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瑾兄妹三人回府,径直来到正院,祖母王氏与母亲周氏已经在等着了。
江瑾快步上前,先向祖母王氏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头。
“孙儿给祖母请安,祖母一切可还安好?”
“好好,好着呢。”
王氏伸手扶他起来,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满眼都是欢喜与心疼。
“瘦了,也高了。这两年在外头,吃苦了吧?”
江瑾笑道:
“孙儿也好着呢。一路走一路看,倒是又长了不少见识,都是书上学不到的。”
他又转过身,向母亲周氏跪下。
“母亲,儿子回来了。”
周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伸手将他扶起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江瑾又让阿元把随行的箱子搬进来,里面装着他在各地搜罗的小玩意儿。
登州的海螺、青州的陶人、苏州的绣帕、杭州的折扇,还有几包当地的特产点心,都是给家人准备的。
王氏拉着江瑾坐到身边,仔细问他这两年在外头的境遇。
江瑾一一答了,又说了几件路上的趣事逗老人家开心。
坐了一会儿,江瑾问:
“三弟和四妹去哪了?怎不见他们?”
江尚儒虽在外放,但江琛一直留在京城念书,并未随之赴任。
王氏道:
“你三弟前两日便跟人约好了,说是去打马球,今早本想不去了在家等你,我说午后回来也能见着,不急于一时,跟人约好了就不要爽约。”
江瑾点了点头,周氏接话道:
“阿玥前两日受了些风寒,我便让她在屋里歇着。你若得了空,等下去瞧瞧她。”
江瑾道:
“儿子记下了,等下便去看四妹。”
又听王氏笑着道:
“对了,你五弟还没见过呢。你们娘几个先回去看看那小子吧,也别都在我这里杵着了。”
周氏便带着几人回自己院子。
一路上,江瑾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了:
“母亲的身子……可还好?”
他一直都知道,母亲当年生他们兄妹时伤了底子,大夫说过此后不宜再有身孕,否则于寿数有损。
这么多年一直无所出,没想到他离家两年,家里竟又多了一个弟弟。
周氏赶紧出声宽慰:
“我身子养得好些了,无事,你别担心。”
她看了江瑾一眼,见他面色淡淡的,又补了一句:
“怕你担心,才没敢第一时间告诉你。”
江瑾“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他是去年十月底在登州收到信的,那个时候,母亲已经临盆了。
当时他本要启程回京,却被一场大雪困住了。
他心里急,可风雪封路,终究走不了。
没想到后面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天气也越发冷,无奈,他只能等到开春再回。
几人进了周氏的院子,一个嬷嬷迎上来道:
“瑾哥儿回来啦!琰哥儿刚醒,老奴正想去禀告少夫人,乳母正喂奶呢。”
周氏便带着江瑾三人先去了江玥的房间。如今她才五岁,还没有独立出去一个院子。
吃了两天药,小姑娘看脸色倒是好多了,只是见到江瑾,倒是有些不认得了。
没待多大会儿,几人便退了出来。
正房里,乳母已经在了,抱着一个襁褓。
那孩子才六个多月大,小脸胖乎乎的,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正东张西望着,也不知看什么。
周氏接过来,轻轻拍了拍,然后递到江瑾面前:
“来,看看你弟弟。”
江瑾伸出手,笨拙地将那个小小的襁褓接了过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东西,那小小的嘴巴正一张一合,然后忽然转过头,定定地望着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粉嫩的牙床。
江瑾愣了一下。
不知怎地,心里那股因担忧母亲身体而产生的不快,竟被这双眼睛融化了几分。
“五郎。”他轻轻唤了一声,唇角的弧度深了深,“小五郎。”
那孩子像是听懂了什么,又咧嘴笑了,小小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
江瑾低头看着弟弟,嘴角终于彻底弯了起来。
他小心地将襁褓交给乳母,又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放到那只小小的手中。
小江琰一下子就抓住了,握得很紧。
那玉佩一看便是质地上乘的,上头还雕着一只老虎,栩栩如生。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那道清朗又熟悉的声音:
“瑾儿回来了?”
江瑾抬起头,便看见父亲大步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绯色官袍,还没来得及换,脸上满是喜色,一进门便径直走到江瑾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可算是回来了,长高了,也壮实了!”
江瑾的反应却淡,只是拱手行了一礼,叫了声“父亲”。
上一刻的笑脸已全然不见。
江尚绪脸上的笑意一僵,立刻便察觉到了儿子的冷淡。
他心知这小子心里还憋着气,但自己也确实理亏。
周氏的身子本就不适合再有身孕,而有孕后,夫妻俩又觉得告诉他也不过是徒增担忧,更扰了他游历,所以直到临近产期才给江瑾去信,也难怪儿子不高兴。
他咳了一声,正想着怎么开口,江瑾已经先问了出来:
“这个时辰,父亲不在衙门,怎得回府了?”
江尚绪忙道:
“这不是听说你到家了,衙门那边也无甚要紧事,为父便赶紧先回来看看。”
江瑾面色不变,“下值后也是能见到的。父亲怎可因私废公?”
语气平平的,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江尚绪知道,这小子是在拿话刺他呢。
江尚绪讪讪一笑。
“你也知晓,这四月里,吏部没什么事。早上已经点过卯了,衙门也有人值守,确实是想回来就能回来的。”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再说了,都两年没见我儿子了,自然是什么公务都赶不上我家瑾儿重要。”
江瑾终于维持不住脸上的冷淡了,嘴角撅了撅,别过脸去。
“父亲惯是会说的好听。”
江尚绪立刻顺杆爬。
“胡说!为父何时光说不做了?昨日,我可亲自命人准备好了你爱吃的酱肘子、糖醋鱼、八宝鸭子。”
说着,他冲外头扬声问道:
“眼看着快要用午膳了,可都准备好了?”
丫鬟笑着回话:
“回世子的话,都备好了,奴婢这就吩咐传膳。”
江瑾被哄得唇角难压,带着弟妹出去净手。
江尚绪又来到周氏身份,压低声音道:
“这臭小子,全家属他难伺候。”
周氏笑着嗔他一眼。
午膳摆好,满满当当一桌子菜。
席间,江瑾将赵胤的事说了一遍。
周氏忙看向江瑞:
“瑞儿,他们可曾把你怎么样?”
江瑞摇了摇头,乖巧应道:
“母亲放心吧,儿子真没事,大姐都帮儿子骂回去了。”
江瑾看向父亲,“父亲,您觉得此事该怎么办?”
江尚绪蹙了蹙眉,心道到底还是个孩子。护短是没错,可对方到底没把人怎么着,而且自家女儿还帮着呛了回去,对方也没脸。此事说破天也只不过是孩子斗嘴,他还想如何。
“总不能让为父出面,把川王打一顿?好歹为父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又不是二十年前了。”
江瑾点点头,“也是,那儿子自己想办法。”
“那你注意分寸。”
下午,江临下值回府,江瑾第一时间来到书房。
上前行了礼,在祖父对面坐下。
江临没有问他这两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的一举一动,一直有暗线定时传信回府。此刻只是细细打量了他一番,眼中满是欣慰。
“祖父,孙儿在登州时,遇到了一件事。”
“哦?何事?”江临问他。
“去年冬日,登州雪灾严重,城外聚集了大量灾民。可登州府衙却只每日施两顿稀粥,粥里能照见人影。有人问询,衙役只说粮食有限。按理说,朝廷应该发了赈灾粮才是,怎么也不可能只有那么点。”
江临眉头皱了起来。
“登州知府是何人?”
江瑾道:
“姓赵名仲和。孙儿打听过,他在登州任上已有五年,前两年的考评都是中上。”
他顿了顿,又道:
“因为施粥有限,登州去岁冬日里死了不少人,可他们报的数目,据说只有实际的一半。”
江临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
“你可有证据?”
江瑾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信,双手递上。
“孙儿在登州时,结识了一位姓徐的乡绅,他的儿子在府衙做书吏。此人将这些年的账目抄了一份,孙儿花银子买了过来。”
江临接过信展开看了几行,面色渐渐沉下去,看完之后将信折好放在桌上,沉默片刻。
“此事祖父知道了。明日我会上奏陛下,派人去查。”
江瑾点了点头,“孙儿替登州的百姓,谢过祖父。”
江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满意之色更浓。
忽的又话锋一转。
“听闻你父亲,上午就回府了?”
“是。孙儿回府后,派人去给父亲传了个信。孙儿想着,如今父亲身为吏部员外郎,四月里应是无甚要紧事,这才……”江瑾斟酌道。
江临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站起身来,“行了,忙活一日,祖父都饿了,走,陪祖父去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