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被棠浅浅抱着胳膊,感受着她因为气愤而微微发颤,波涛汹涌的样子,又看了看对面被推得踉跄两步、却依旧笑吟吟的牛媚儿,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正人君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想了想沉玉界里那一群莺莺燕燕,再回忆了一下方才牛媚儿抱住他腿时那柔软的触感,他忽然有点想笑。
正人君子这四个字,跟他陆沉有半枚铜钱的关系吗?
他要是正人君子,沉玉界里那些女人是怎么回事?
他要是正人君子,穆清瑶的闺房密室是怎么回事?
他要是正人君子,魏刚的究极折磨,又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他无非就是……正常人罢了!远离朋友的*子!
“咳咳。”
他轻咳一声,表情复杂地看了棠浅浅一眼。
‘罢了,木已成舟,还是维持人设吧,不然给这丫头传出去,搞不好那些渡劫期的女人们又要作妖。’
“行了,说正事吧!我与合欢宗不共戴天!但你们说今天这事儿是个误会,谁能来给我解释一下?”
牛媚儿眨了眨眼,笑盈盈地指了指自己。
“回宗主,奴婢牛媚儿,是美满商会这一带的负责人,合九是护卫统领~”
她说着,又往陆沉那边靠了半步。
“宗主,您要是对奴婢方才的态度不满意,奴婢可以再试一次的。什么角度,什么力度,都行。”
陆沉:“……”
棠浅浅:“你这个女人!离他远点!”
她再次挡在陆沉面前,气鼓鼓地瞪着眼睛。
陆沉拍了拍她的肩膀,对牛媚儿摆了摆手。
“你先站着别动。我问你,你们大小姐是谁?她为什么追棠浅浅?你们又为什么叫我宗主?”
牛媚儿闻言,这才收了那副勾人的姿态,神色端正了几分。
她与合九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躬身抱拳,行了一个极正式的大礼。
“回宗主,我家大小姐,名唤陆念裳。她是您的血脉,也是合欢宗现任的少宗主。您,就是她的亲生父亲,所以您自然便是合欢宗宗主。”
这句话落下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陆沉脸上的表情裂了。
棠浅浅捂着嘴,瞪大了眼睛,看看陆沉,又看看牛媚儿,再回头看看陆沉。
她的脑子转了好几圈,才把“亲生父亲”这四个字和眼前这张年轻俊朗的脸对上了号。
“你,你有女儿了?!打我的那个?”
“我,我……”
陆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力反驳!
这不是必然的嘛!
陆念裳。念裳……云裳那个女人,倒是会起名字!
还有他们合欢宗的人管自己叫宗主,这其中的缘由,他早该想到的!
另一边,棠浅浅见他这副表情,就知道这事八成是真的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晕。
这个人在她心目中本来还算是个靠谱的散修,顶多就是长得好看、桃花多了些。
可现在倒好,人家不但有女儿,还是合欢宗少宗主,美满商会的少东家!
那她之前跑去他面前递话、要跟他一起探险,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压榨出他所有的秘密……合着人家从头到尾把她当小辈逗着玩呢!
“陆沉,你真是个混蛋!”她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
陆沉苦笑着揉了揉额角,没有反驳。
相比于和这丫头解释,他更在意,自己特么的到最后,竟然成了合欢宗的宗主!
那可是自己曾发誓过无数次,要覆灭的,毁掉的合欢宗!
结果到现在,自家女儿成未来宗主了!
扪心自问……这种事情,和孩子没有任何的关系!自己,不可能会对孩子出手!
他只感觉自己的道心碎了。
并且他修炼这么久,一路走来,动力一直都是亲手毁掉合欢宗!
结果现在……
“啊!!!”
陆沉仰天长啸,震得白雾都散了三分。
棠浅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拉着他的袖子使劲晃。
“陆沉,你,你别吓我啊!不就是有个女儿嘛,至于这样子吗!”
然而陆沉根本就听不进去。
良久,他收了声,脸上的表情从崩溃慢慢变成了若有所思。
等等。
他方才,似乎是钻了牛角尖,一直在想“合欢宗”这三个字,满脑子都是自己曾经立下的誓言、那些被妖女祸害的经历,还有一路走来对合欢宗的深恶痛绝!
可他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未来合欢宗的话事人,是他的女儿。
他陆沉的女儿!
所以,在未来,她迟早会继任宗主!
到了那个时候,他这个当爹的,直接下一道命令解散合欢宗,不就完了?
那些妖女、那些荒唐的旧账,为了照顾女儿的情绪,一笔勾销的干干净净算了!
至于念裳还有想当宗主的想法,那就更简单了,他陆沉别的没有,好东西多的是!
大不了,给女儿开一个新宗门,门人都是她的弟弟妹妹们,再换个名字,换个山门,他亲自给她撑腰,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沉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忽然就碎了。
他不再想啸,甚至想笑。
合欢宗宗主,这名头听着吓人,可说到底不过是个名号。
女儿喜欢管事,那就让她管!
他只要把旧的那个合欢宗关掉,再给女儿开一个新的,自己的宗门,便算彻底了结了这段孽缘!
“宗主?”牛媚儿见他神色几番变化,小心翼翼地开口。
“您……还好吗?”
陆沉闻言,回过神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身,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从容的笑意。
方才那副仰天长啸的失态模样,仿佛从未存在过。
“没事,你说得对,既然我是合欢宗的宗主。那你便带路吧,我去你们合欢宗看看。”
牛媚儿和合九对视一眼,两人显然都松了一口气。
牛媚儿当即笑逐颜开,连声应下。
毕竟,这是她求之不得的巨浪!
只不过到时候,要防备一下宗门里的其他骚狐狸,可不能让她们也知道这位也来了的事情!
合九也抱拳行了一礼,自去前面开路。
但,棠浅浅却拽住陆沉的袖子不肯松手,眼睛瞪得溜圆。
“陆沉,你真要跟她们走?那可是合欢宗!万一她们把你骗过去……”
“骗我做什么?她们少宗主是我闺女。”
陆沉看着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而且,我去自有我的道理,就算是她们骗我,但只要让我知道她们的据点,就不算亏!”
“可是我们还要进核心处呢!”
“没事,你好好疗伤,或者先去找一下清雪和清岚。我这边,事情已经结束了,过一会儿我就去接你们!”
棠浅浅闻言,张了张嘴,想跟着陆沉,可想起方才被那“大小姐”莫名其妙追着打了一路的情形,到底还是心有余悸。
最关键的是,她……完全不是陆沉女儿的一合之敌!
这让她这个圣女的自尊心,碎的彻彻底底!
最终,她咬了咬唇,闷闷不乐地松开了手,退到一旁。
“那你自己小心,别再被……女人们给坑了了!”
陆沉:“……”
他没再理她,正要随牛媚儿和合九动身。
忽然,前方的白雾剧烈翻滚起来,一道身影从雾中疾射而出,速度极快,带起一阵凌厉的香风。
那身影穿着合欢宗标志性的绯色长裙,袖口绣着金线合欢纹,腰间环佩叮当,面容生得极艳,眉眼间与陆沉有几分隐隐相似,偏又带着合欢宗特有的那股子明艳与张扬。
她年龄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眼角眉梢却比同龄人成熟得多,一双凤眼顾盼生辉,此刻却通红着,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强忍着不哭。
陆沉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全貌,那少女便已经扑进了他的怀里,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半步。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和哭腔。
“爹爹!你终于来了!念裳等了你这么多年了,每天都在想你的模样,可你……都不来找我!娘说你忙,可再忙。也不能连女儿都不要了啊!”
陆沉整个人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放。
怀里的少女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热泪浸透了他的前襟。
他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那墨黑的发丝间缀着一只小小的白玉簪,簪头刻着一朵合欢花,样式竟与他当年在合欢宗见过的那一朵一模一样。
一时间,陆沉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胸膛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闷又胀,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这是他的女儿。
他从未抱过她一次,从未听她喊过一声“爹爹”,也从未在她摔跤时,伸手扶一把,在她生辰时,送过哪怕一件小玩意!
而她,等了他这么多年,等来的只是一个从白雾中走出的,陌生又熟悉的影子。
他甚至不知道她今年几岁,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知道她怕不怕黑、爱不爱笑。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欠了她一整个童年,欠了她无数个日夜的期盼,欠了她一个父亲本该给的全部!!
这份亏欠太沉了,沉得他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她的名字,叫陆念裳。
念裳,念的是谁,不言而喻。
那个女人……暂且不提,可此刻抱着他的少女,确确实实是他的血脉!他的女儿!
他缓缓放下手,落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他带过很多儿女,本该手拿把掐,手到擒来的。
可此刻,这动作却极其生疏,极其笨拙。
可他却能感觉到,怀里的少女在他手掌落下的一瞬间,整个人猛地一颤,然后将他抱得更紧了。
“爹爹,你是不是不喜欢念裳?”
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哭腔。
“念裳是不是做错什么了?你为什么一直不来看念裳?你知不知道,娘每天对着你的画像发呆,我每天对着娘发呆,我们家里,都快没有人会笑了。”
陆沉闻言,心,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涩。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正当的理由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他被合欢宗坑了太多次,一心想着复仇?说他一直想着要拆了合欢宗,根本就没考虑过云裳那个女人,还……
这完全说不出口。
巨大的亏欠,笼罩着陆沉。
“爹爹没有不喜欢念裳。”
“这是爹爹和你娘亲之间的事情,爹爹啊,最心疼我们家念裳了!”
他连忙解释,手掌在她后背上又轻轻拍了拍。
陆念裳从他怀里抬起头,一张小脸哭得通红,眼眶里还挂着没滚下来的泪珠。
她仰着脸看他,仔仔细细地看,从眉毛看到眼睛,从鼻子看到下巴,然后忽然破涕为笑,用力在他胸口蹭了蹭脸。
“我就知道!爹爹肯定不会不喜欢念裳的。娘说得对,爹爹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陆沉低头看着这个抱着自己不肯松手的小姑娘,有些不可思议。
他是温柔的人,可云裳那个女人,一点也不温柔!
并且最关键的是……合欢宗那种魔教地方,云裳是怎么教育的孩子,竟然教育的这么好,在魔教,给自己养了这么一朵小白花!
“好孩子!这么多年了,是爹爹对不起你!现在事不宜迟,我们……一起去看看你娘亲吧!”他拍了拍陆念裳的后脑勺,声音比方才软了许多。
“带爹去看看你的宗门,还有你住的地方!”
陆念裳闻言,眼睛一下子亮了,拉着他的手便往前跑,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端。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冲他笑,眼角还挂着泪痕,但嘴里却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合欢宗的趣事了。
比如哪里的花开了,哪里的果子熟了,哪个长老最凶,哪个姐姐最疼她。
陆沉被她拽着往前走,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声音,忽然觉得那个曾经让他深恶痛绝的合欢宗,似乎也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
毕竟,那里住着他最心疼的女儿。
至于合欢宗那位宗主,云裳仙子……
他会看她把在女儿教育的这么好的面子上,饶她一命。
“……”
看着远去的四人,棠浅浅有些无语。
她一个圣女,就这么被水灵灵的给无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