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停在省委大院门口的那一刻,赵瑞龙那颗悬了一路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可算是活着回来了。
他朝保镖挥了挥手,让他们自行安排之后,便拎着行李往家里走。
脚下是熟悉的地砖,空气里飘着不知道什么味,但一切都在告诉他:到家了,安全了。
省委大院这地方,平时他觉得闷,又规矩、又压抑,走在路上碰到谁都得点个头叫一声叔叔伯伯。
可这一刻,他恨不得抱住门口那根柱子亲一口。
这可能是现在汉东最安全的地方了。
那帮白人胆子再大、悬赏挂得再高,也不敢派人冲进省委大院来绑人——这个后果,没人扛得住。
赵瑞龙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这半个月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刚进屋,正准备去客厅跟老爷子打声招呼。
好久没见了,猛地回到家里,看着熟悉的陈设,还挺想念的。
结果他刚走到客厅门口,那声“爸”还没喊出来,老爷子的声音就先飘了过来:
“回来了?赶紧收拾收拾东西,晚了该赶不上飞机了。”
赵瑞龙愣在门口,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已经僵在了原处:
“……啥飞机?我这刚回来,接下来没有任何行程啊。”
老爷子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面前那杯茶水的颜色已经泡深了,显然在这儿等了他有一阵了:
“不用瞒了。小风都跟我说了,你准备去非洲独自闯荡一番,还发誓不做出点成绩就不回来了。”
猛然听到老爷子这么说,赵瑞龙差点被自己那口气呛着。
他什么时候说过“不做出点成绩就不回来”这种话了?
明明只是想去避避风头,顺便看看能不能当个矿老板。
林风这小子是真能吹,什么“独自闯荡”“不做出成绩不回来”,一套一套的,连他自己听了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但他反应也快,腰板一挺,胸膛一抬:
“对对对!小风说得对!我前面去非洲待了一段时间之后,发现那边市场非常宽广、矿产资源丰富、基建需求也大,正是大展拳脚的好地方。这不,就想着趁自己还算年轻,过去拼搏一把,总不能一直指望您老人家不是?再说了,万一我在那边干出点名堂来,以后您老人家脸上也有光不是?”
老爷子放下手里的报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轮,像是要确认眼前这人是不是他亲儿子,还是被人冒名顶替了。
赵瑞龙努力挺直腰板,站得像根标枪,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志向远大的爱国企业家”。
隔了半晌,老爷子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竟然带了一丝难得的欣慰:“瑞龙啊,你终于知道事了。放心去吧,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
赵瑞龙心里头那滋味,又是心虚又是感动,还夹杂点想笑。
老爷子可是好久没这么夸过他了,上一次被表扬,还是好久之前,久到他都快忘了被老爷子夸是什么感觉。
可还没等他高兴几秒钟,老爷子又补了一句:“到了非洲,一定要听你外甥的安排,别以为离得远了老头子我就管不了你了。”
赵瑞龙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明白!我一定听小风的话!”
说完这句话,他赶紧转身上楼收拾东西,脚步快得像后面有人追。
往行李箱里塞衣服的时候还在想:小风这小子,一张嘴能把死人吹活。
明明他赵瑞龙就是个被逼无奈逃难跑路的倒霉蛋,到了林风嘴里,居然变成了“终于懂事肯出去闯荡”的好孩子。
不过这也就是林风,换个人撒这种弥天大谎,早就被老爷子看穿抽出七匹狼来了。
客厅里,赵立春依然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边缘一道早已干透的茶渍上,愣了好一会儿,末了长长叹出一口气。
这步棋,到底对不对?
自己儿子自己清楚,瑞龙这孩子,能力到底是差了点意思。
跟小风比,差了不是一星半点;跟那些真正的狠人比,更是差着十万八千里。将这么重的担子撂到他肩上,也不知道顶不顶得住。
半晌,他在心里自己跟自己摆了摆手:算了,小风在旁边看着呢,闹不出大动静来。
就这样,赵瑞龙气儿都没喘匀,被忽悠着连夜到了龙庭。
飞机落地的时候,窗外的天色才刚透出一线白。
他带着十几个保镖浩浩荡荡走出到达大厅,那排场把旁边路过的旅客都看得多瞟了两眼。
他正打算让一个保镖去柜台领飞往龙非特区的飞机票,手机先一步响了。
“舅舅,到龙庭了?”
“到了。正要去领票呢。”
“别领了。你现在坐民航不安全,我给你安排了别的交通方式,安全绝对有保障。你等着接电话就行。”
赵瑞龙听到这个,眼睛都亮了:“真的?那可太好了!”
他还悬着心呢,脑袋上挂着四亿四千万的悬赏,万一飞机上坐着一个想赚外快的,他连跑都没地方跑,总不能从窗户跳下去吧。
现在林风说有“更好的方式”,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总算放下来一半。
这外甥,别的不说,关键时刻是真的靠谱。
至于这个“别的交通方式”到底是什么——他没想那么多,总不至于把他卖了。
挂断电话没两分钟,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声音简短利落,像在传达指令:
“赵先生,请您到三号出口,我在这儿等您。”
赵瑞龙带着保镖按指示走到三号出口,发现路边就停着的三辆军绿色越野车。
他脚步一顿——军车?
他重新扫了一圈,出口这里就这几辆车,没别的了。不会吧,来接自己的就是军车?他赵瑞龙什么时候享受过这种待遇了?
就在他还在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其中一辆车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小平头年轻人,走到他面前:“赵先生?请上车。”
赵瑞龙看着这张脸,这身衣服,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同志,你是来接我的?”
小平头点了点头,没多解释,侧身替他拉开了车门。
赵瑞龙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上了车。
人民子弟兵的可靠性,比四亿四千万美元更重。
他坐进后座之后,又探出头来,补了一句:“同志,我那几个保镖能跟着一块儿吗?我这情况现在非常危险,多几个人,安全上——”
小平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保镖,本想说“真有危险你这几个保镖怕是也顶不上用”,可目光扫过其中一个人的脸时,忽然顿住了,像是认出了什么,随即迅速低了低头,语气都变得客气了不少:“抱歉,目的地涉密,外人不得靠近。您放心,我们都带了真理,安全问题不用考虑。”
赵瑞龙一听对方都“带了真理”,心里别提多踏实了。
他冲保镖们挥了挥手,让他们自己坐民航去龙非特区,他自己就跟人民子弟兵走了。
车门关上,车子发动,驶离机场。
赵瑞龙靠着座椅,从后窗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候机楼,又看了一眼前方专心开车的小平头,心里还在琢磨:林风这小子什么时候跟军方搭上关系了?而且看这架势,关系还不浅。他是认识李建国不错,可李建国不是卖武器的吗?
算了,想不明白的事不想了。反正安全有保障就行。他靠回座椅上,给自己挑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准备眯一觉。
很快车子开出市区,上了国道,然后拐进了一条越来越荒凉的路。
两旁的高楼慢慢矮下去,变成低矮的楼房,楼房又变成农田,再往后就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旷野,路灯隔得越来越远,到最后干脆没了。
赵瑞龙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心里那根弦又悄悄绷了起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人民子弟兵是可靠的。
过了五分钟,他又念叨了一遍:人民子弟兵是可靠的。
又过了十分钟,当车子拐进一条连路牌都没有的岔道时,他已经开始认真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拐卖了?
他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了一眼,光秃秃的土坡,啥标志都没有,跟电影里抛尸的地点差不多一个样。他默默掏出手机瞄了一眼,信号格已经只剩一格了。
他犹豫了一下,又塞了回去。
算了吧,来都来了。
人民子弟兵还能真把他拐卖了不成?
他这么一想,居然觉得安心了不少,重新往座椅上一靠,闭眼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