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儿,你父亲与我有同年之谊,本官也一直拿你当自家子侄看待,你此番别头试三场皆是第一,本官着实是老怀甚慰……”
这时候,转运使府邸花厅内,韩守正靠在椅子上,望着身旁那名穿着一袭月白色锦袍,面如冠玉的年轻人,温和笑道。
这年轻人,可不正是江南东路赫赫有名的神童,此番别头试的别头解元宋衡。
宋衡忙欠了欠身,恭声道:“大人过奖了。”
“私下的时候,莫要叫我什么大人,叫我一声世伯即可。”韩守正摆了摆手,然后看着宋衡笑吟吟接着道:“老夫的话,绝非过奖,世侄你的才学,本官是知道的,莫说江南东路,便是整个大周,能与你比肩的,也是寥寥无几,屈指可数罢了。”
宋衡慌忙又连连谦逊了几句,说当不得世伯如此盛赞。
韩守正又褒奖了几句,然后向宋衡笑问道:“世侄,你可知道苏哲吗?”
宋衡听到苏哲这个名字,心中微微一动,略一沉吟后,面带笑容点了点头,恭声道:“回禀世伯,学生的确听说过此人的名字,据说是颇有才学,尤擅诗词一道,不过学生此前专心科考,还尚未拜读。”
他这话,自然是在糊弄鬼了。
虽然他远在苏杭,可是岂能没有拜读过苏哲的《行路难》、《鹊桥仙》和《行香子》这几首脍炙人口的诗词,而且读来更是赞叹不已,觉得文采斐然,齿颊留香,心中更是有些暗恨如此才情,怎么不是他所有。
至于此刻为何会这么说,自然是因为他曾听父亲说起过韩承安在江宁污蔑苏哲所作诗词皆是抄袭而来,却被苏哲戳破伎俩,甚至让韩守正也有些下不来台,只得重惩韩承安的事情。
如今他吃不准这位转运使大人对苏哲的态度究竟是如何,自然不能把实情说出来,免得韩承安对苏哲心存不满的话,会因为他赞许苏哲,而对他心生不喜。
毕竟,他听父亲大人说过,这位韩守正是出了名的面上宽宏,心中狭隘。
这样的性子,吃了亏,岂有善罢甘休的道理。
韩守正又如何能看不出宋衡的心思,心中笑骂这宋衡如其父亲般是个滑头的同时,笑道:“如今既然秋闱已过,贤侄还是该读一读他的诗,实在是文采斐然,着实不俗。”
“学生谨遵世伯之命,回去之后,便让人将诗找来拜读一番。”宋衡立刻恭声称是。
韩守正笑呵呵一声,道:“那苏哲如今人已到了宣州,你们都是我江南东路的青年才俊,日后说不得还要同登杏榜,同朝为官,正好借此机会多亲近亲近。”
宋衡急忙点头恭声应下,心中却是暗暗一动,觉得此番韩守正忽然将他唤来,只怕是八成与苏哲有关。
就在这时,韩承安的那名小厮急匆匆的走了进来,待进了花厅后,向着韩守正和宋衡施了一礼,然后走到韩承安身边低低说了几句,又递上一张纸来。
“哈哈,说到他,便有了他的事情。”韩承安向着小厮点点头,示意他离开后,便将递来的那张纸推到了宋衡面前,道:“贤侄,你看看这个。”
宋衡忙接过纸,向上扫了眼,见赫然是一首《宣州登高》与一个上联,诗作读来狂放不羁,上联更是颇为刁钻、暗含五行,心中立刻猜到,这应当是苏哲所作,便在心中暗赞苏哲才情的同时,佯做疑惑的样子,向韩承安道:“世伯,这是?”
“这便是苏哲方才在明月楼所作的诗词。”韩承安笑着解释一声,抚掌感慨道:“此子的确是大才,初来宣州,便叫满城学子为之黯然失色。”
宋衡急忙附和道:“原来是他,这诗和此联的确不俗,颇具豪情,学生自愧弗如。”
“哈哈,贤侄你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有他的才情,你也有你的才情。”韩守正摆了摆手后,向宋衡道:“贤侄,此联你可能对上么?”
宋衡听得这话,立刻神色有些尴尬道:“学生不擅此道,需得回去好好研读研读。”
他方才看到这一联的时候,便在心中尝试着对了一下。
只可惜,仓促之下,他虽然也能想到一两个勉强能对应五行的下联,可是,论及平仄与意蕴,却是与苏哲这上联相差甚远,准确的说,应该是可谓有着云泥之别。
“贤侄不必烦恼,诗词对联皆是要讲究个兴致,世侄此刻没有诗兴、联兴,而且我辈读书人,文章才是正途,诗词对联皆是小道而已。”韩守正笑着摆摆手,然后看着宋衡继续道:“不过,除却豪情之外,贤侄从此诗可还看出些什么了吗?”
宋衡目光微动,向韩守正拱手道:“请世伯指教。”
“此诗虽好,可是却有些过于狂放不羁。”韩守正缓缓一句,然后面露忧色看着宋衡道:“而且我方才听人说,苏哲作此诗时,是与今科得解的同年在明月楼赌斗,赢了之后,竟是叫那些同年们满地打滚的滚出了明月楼,实在是斯文扫地……”
“如此作为,可见此子才学虽好,心性却是有些狂诞不羁!你与他,皆是我江南东路才俊,此番进京赶考,我对你们也寄予厚望,去了也可算作是我江南东路的脸面!他这般性子,老夫实在是不放心,担心他到京城之后,会因这狂诞心性,耽搁了前程,也失了我江南东路文脉的颜面体统……”
宋衡听着韩守正这一声一句,心中暗凛,彻底确定韩守正的确是余怒未消,存了要报复苏哲的念头,立刻打起精神,也不接话,凝神向韩守正看去,等着他的下文。
果不其然,韩守正这时候看着宋衡,继续道:“老夫有心规劝他一二,好叫他日后有个好前程。这样,两日后,老夫便办个文魁宴,将你们这些江南东路的解元、亚元们都叫上,一起热闹热闹,席间也好规劝他一二……”
“正好老夫这几日又新得了一方好瑟,以及一名唤作锦儿且鼓得一手好瑟的歌女,席间便叫那锦儿抱瑟来助助兴……贤侄你回去之后,好好准备准备,届时,也帮老夫规劝他一二,免得他日后……”
宋衡听得这话,目光立刻微凛。
他乃是神童,又生在官宦人家,最擅长的听出未曾言尽之语。
此时此刻,他哪里能不知道,韩守正是希望他在文魁宴上力压苏哲一头。
而且,韩守正方才已经把题泄露给他了。
题目自然便是——锦瑟!
他见了苏哲的诗词之后,曾打听过苏哲的出身来历,如何能不知道,苏哲昔日曾入赘赵家,那赵家之女,便是名为锦瑟。
韩守正此番要以锦瑟为题,而且,还将题目提早泄露给他,这分明是想要让苏哲在文魁宴上颜面扫地,从名动江南,变作江南笑柄啊!
只是,这手段,委实是太过阴毒了些,全不似圣人教诲。
就在这时,韩守正见宋衡不说话,便笑吟吟向他道:“贤侄,你意下如何?”
宋衡听到这话,心头立刻微微一沉。
怎么办?他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