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翌日,翊华宫。
一名宫女端着刚熬好的安胎药从小厨房出来,途经廊下,正撞见迎面走来的江朔宁。
江朔宁伸手接过托盘,淡淡吩咐:
“药我送去。你提早预备午膳,娘娘近来胃口稍好些,免得到时慌乱。”
宫女低头应下:“知道了,朔宁姐姐。”
目送宫女走远,江朔宁垂眸看向碗中升腾的热气。
褐黄药汁微微晃动,映出她紧锁的眉心。
她想起昨日去往太医院,秦太医依旧一副话到嘴边又咽下的模样。
后来她特意寻春蝉问话,那丫头嘴硬不肯吐露半句,直到拿了几样点心哄着,才总算松口。
春蝉一边啃着柿饼,压低声音告知:
“我实话跟你讲,蓉妃这胎怕是保不住。秦太医诊脉后私下念叨,胎相不稳,早有滑胎征兆。
蓉妃身子本就亏空,这孩子来得艰难,终究留不住。”
念及此话,江朔宁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转身往正殿走去。
脚步不自觉放缓,沉甸甸抬不起来。药汤暖意氤氲扑在面颊,可这点温热半点渗不进心底。
这碗药送进去,喝下或许能勉强多拖几日,或许到头来依旧于事无补。
刚行至殿门外,里头听见逢春小声嘀咕的声音:
“娘娘,实在蹊跷。这一个月我前后寻了十来名侍卫,个个都找借口推脱不肯应下。就算许重金打点,也没人肯娶朔宁。”
蓉妃一手轻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上,另一只手捏起颗葡萄送入口中,唇角勾起一抹凉丝丝的笑:
“自然是有人从中拦着。”
逢春一愣:“是宝忠公公?”
蓉妃斜睨他一眼:“你说呢?”
逢春的腰杆又弯得更低了些,小心翼翼问道:“娘娘,那接下来奴才该如何行事?”
蓉妃将葡萄籽吐在手帕里,语气慵懒漫不经心:
“你说,女子若是清白毁于一旦,下场可想而知。”
逢春脸色骤然发紧,嗓音发颤:“娘娘,当真要行此举?”
蓉妃指尖捻着一颗葡萄慢悠悠打转,片刻后才慢条斯理开口:
“本宫不过随口一说。至于怎么做,分寸拿捏在你手上。”
逢春心里瞬间透亮,连忙躬身压低回话:“奴才明白了。”
江朔宁立在殿门口,心口一寸寸冷下去,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她真是低估了蓉妃的阴狠。
蓉妃步步算计,存心毁她清白,半分情面不留,她又何必再留半分心软。
她抬眼看向翊华宫头顶一方狭小的天空。
这座翊华宫,也该彻底变天了。
此前一直忙着查崇嫔的事,如今也该先把自己的身后收拾干净,才能专心做事,抽身谋划后续。
仁至义尽过后,再无半分情义。
江朔宁垂眸瞥了眼食案上还冒着热气的安胎药,冷冷勾了下唇角,便悄无声息转身离去。
深夜寂静。
周政胤正坐在屋内看书,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响。
他当即抬眸望去。
江朔宁披着一身紫绒披风,兜帽微压,缓步走了进来。
“姑姑!”
周政胤立刻放下书卷,眼底瞬间亮起来,笑着快步迎上前。
“姑姑,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江朔宁随手将提着的包袱塞进他怀里后,从他身侧走过,径直走向桌前:
“给你送几套入秋的衣裳。”
周政胤单手托着包袱,随手打开一看,见里面整整齐齐两套新衣,心里一暖,笑着跟在她身后:
“还是姑姑最疼我。”
江朔宁落座,扫了眼桌上摊得散乱的书卷,淡淡开口:
“总是这般乱七八糟,不知收拾的。”
周政胤将包袱放到床榻上,折返回来蹲在她身前,仰着脸笑得乖巧:
“因为我在姑姑帮我收拾了啊。”
江朔宁浅浅睨了他一眼,脸上没有半分笑意,转瞬敛了神色,正色看向他:
“阿胤,接下来,我有件事要交给你办,算是对你的一场历练考验。”
见她神情凝重,周政胤心头骤然一紧:“姑姑,是宋思章的事吗?”
“不是。”江朔宁抬手轻轻捋开他额前散落的碎发,轻声道,“这件事办妥了,我们才有精力去查宋思章。”
周政胤立刻敛了嬉色,眼神坚定:
“只要是姑姑吩咐的,我必定尽力办妥,绝不让你失望。”
江朔宁神色稍缓,微微俯身,凑到他耳边,低声细语交代起来。
秋夜月色清寒,淡淡铺落满宫道。
夜风卷着枯黄秋叶簌簌飘落,凉意浸透衣衫。
江朔宁踏出藏书阁,抬手拢紧身上的披风,踏着满地碎月缓缓独行。
身后忽然传来宝忠低沉的嗓音,稳稳将她唤住。
(下)
盼亭湖。
月色如水倾泻在湖面,波光轻轻晃动。
江朔宁与宝忠并肩站在岸边,秋日晚风自湖面拂来,吹得二人衣袂轻轻飘动。
四下静悄悄的,只余下风吹水波的轻响。
“今夜不用当值?”
江朔宁目光望着湖面,语气平平地问道。
宝忠转过身,正对上她,声音放得很温和:
“皇上今晚歇在皇后宫里,现下是小鹿子替我当值。一会还要回去。”
江朔宁也转过去,抬眸望着他,轻声道:“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宝忠朝前走近一步,腰间玉佩相撞,发出清脆轻响。
他眼底浮起一丝心绪不宁,低声说道:
“没来由地心里发慌,放心不下,便想来见见你。”
江朔宁低下头浅浅一笑,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伸手轻轻拈起那枚玉饰,指尖细细摩挲绳穗。
“这块新玉佩,配上我编的穗子,倒是格外相称。”
宝忠低头凝着她握住玉佩的手,眉眼温柔扬起笑意,低声道:
“向来都是穗子依附玉佩,可我的这块玉,是心甘情愿配着你的穗子。若是换成旁人编的,我断然不会佩戴。
江朔宁耳尖骤然泛起一层绯红,当即松开捏着玉佩的手,带着几分嗔怪开口:
“宝忠公公今晚怕不是吃了蜜糖,这番甜言,反倒叫人浑身不自在。”
宝忠望着她羞赧的模样,眼底漾开一抹纵容的笑意,随即转过视线望向波光浮动的湖面。
“朔宁,也唯有此刻,我才能真正卸下紧绷,稍稍喘息片刻。”
话音落下,他神情缓缓凝重,轻声唤道:“朔宁……”
“宝忠,我打算换个主子。蓉妃那里,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江朔宁陡然出声将他打断,身子转向湖水,语气无比坚定。
“我想投靠八公主,这般一来,咱们追查崇嫔旧事也能便利许多。蓉妃的步步紧逼,我想再心存手软了。”
宝忠迟迟没有应声,安静伫立许久,斟酌良久之后,才缓缓开口。
“蓉妃的确早已不值得托付,继续留在她身边,迟早会被她所害。你无论做什么决定,我始终支持你。”
他伸出手,一把攥住她垂在一旁的手,握得紧实。
“眼前这桩麻烦事,咱们一块儿摆平。”
江朔宁慢慢转头看向他的侧脸,目光又落至交握的手上,随即重新望向湖面。
湖面上荡开一圈圈层层叠叠的涟漪。
她指尖暗暗加力,反手牢牢回握住他,全程一语未发。
二人并肩望着月色荡漾的湖面,周遭只有秋风水声,无声的默契包裹着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