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妈妈……”顾莹莹抱着唐美芝在国营饭店的大门口失声痛哭。
饭店里的服务员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扔下手里的抹布,打开门,冲着两人喊:
“喂,还吃不吃了?我们要打烊收摊了。”
“当然要吃,这不废话吗?等会……”顾莹莹有些不耐烦地回头瞪了服务员一眼。
那么多肉怎么可能不吃,这服务员就是嘴馋,肯定是想撤桌打包回去自己吃,真的是眼皮子浅的玩意。
服务员听到顾莹莹那不耐烦的语气,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转身进屋又看了一眼挂钟,还有六分钟七点:
“江哥,曹姐,快点检查水电门窗,我们多一分钟都不待。”
“来了来了……”几人着急忙慌地穿好棉袄,带上围巾,后厨的灯都关掉,站在一旁等待着,泔水桶就摆在后厨门口。
服务员盯着墙上的挂钟,盼着二人再磨蹭一会。
不多时,墙上挂钟,铛……铛……铛……,接连敲响了七下。
服务员立刻上前端起盘子,快步来到后厨门口,把剩菜倒进泔水桶。
同一时间,顾莹莹和唐美芝推门走了进来,顾莹莹看到服务员的动作,惊呼出声:
“你在干什么?我的菜……”话音刚跟着菜一起落下。
服务员笑了笑,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不好意思啊同志,我们下班了。”随即耸了耸肩。
“我说了我们还吃的,你是聋子吗?”顾莹莹脸都气白了,刚刚她只吃了一个半饱,在她心里,夺她的吃食,好比杀她父母一样难受。
“我们明文规定七点打烊,到点就收,我也不是没叫你们,累了一天了凭什么跟你们耗着?”服务员语气淡淡,翻了个大白眼,这种不会说话的人就应该给她个教训。
“同志,粮食来之不易,好好的饭菜,怎么说倒就倒了,你这不是浪费粮食吗?你这种行为真的很可耻。”唐美芝不是心疼钱,她是真的心疼粮食。
服务员听到唐美芝的话脸色大变,抬着下巴回道:
“同志,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们搁外头磨磨蹭蹭不回来,店里为你们点灯耗的是国家的电,这就是浪费国家资源,你们的行为就不可耻吗?我们也是劳动人民,你们这是白白占用我们的下班休息时间,菜倒进泔水桶,也会喂猪,不算糟蹋粮食,赶紧走,我们要锁门了,再不走,这电费你们出吗?”
顾莹莹还要说什么,被唐美芝拉出了国营饭店,顾莹莹气得直跺脚。
二人回到家后,客厅漆黑一片,屋里一个人都没有,顾莹莹没敢惊动顾奶奶,和唐美芝低声地又说了一会话,便悄悄地上了楼。
她回到自己的屋子,看着宽敞的大屋子,使劲地吸了两口新鲜的空气,本来是想洗个澡的,可是因为腰疼,只能简单地擦洗一下。
躺在床上,看着雪白的天花板,没有满墙的旧报纸,没有满屋子的尿骚味,没有王阳的臭脚丫子味,她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之前在王家那几天就像是在做梦。
迷迷糊糊即将睡着的时候,她听到了院门落锁的声音,她知道是她爸顾国强回来了。
顾莹莹一个轱辘爬了起来,蹑手蹑脚地下了楼,她想知道妈妈怎么和爸爸说的,爸爸到底会不会答应。
刚刚走到走廊的拐角处,屋里就传出唐美芝带着怒气的声音:
“顾国强你什么意思?莹莹她也还是个孩子,难免做出错误的选择,她也是看盼盼回来了,心里有压力,才选择的离开,你就帮帮她,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就不行吗?孩子要是户口不迁回来,她这辈子就毁了。”
“唐美芝,我说的还不清楚吗?儿子在海岛支援,家里可以留一个子女在身边,现在顾盼盼户口刚刚落下,顾莹莹的户口再迁回来,就有两个适龄的青年,那么就注定要有一个人下乡,你如果同意让顾莹莹下乡,那我没意见。”
这也是顾国强,强烈要送走顾莹莹的原因,当他知道顾莹莹是弃婴的时候,他就在四处打听,想给她买个工作,把户口分出去。
只是顾莹莹又馋又懒,工作真的很难买,没想到,王家人这时候出现了。
顾莹莹的户口迁走后,她才将盼盼的户口落下来,现在他怎么可能同意把顾莹莹的户口迁回来?
“不是说如果家里只有一个待业青年,那就不用下乡的吗?那就让莹莹去百货大楼,你给她正式办理入职不就行了?”唐美芝怎么可能同意让顾莹莹去下乡,这个孩子,连碗都不会刷,下乡不得饿死在乡下?
“那个工作是给顾家人的,那是我爸用军功,给他的子孙换来的,你让我给别人?你怎么想的?再说,就算给了莹莹,王家人你觉得不会惦心吗?他们急匆匆把人接回去,是为什么?你看不出来吗?”顾国强被唐美芝气得心脏直突突。
“那你就给盼盼办理入职。”唐美芝据理力争。
“唐美芝……”顾国强的声音几乎都变了调,“盼盼现在识字太少了,而且胆子小,我要让她适应一下环境,去上班才不会被欺负,你懂不懂?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是谁的母亲?你这一天都赶上佛祖了,你想普度众生吗?”
顾国强使劲搓了两把脸,那种无力的感觉袭遍全身:
“我将一个弃婴,养到了二十岁,我已经仁至义尽,如果她是未成年,我放弃她不管她的死活,那我是王八蛋,但是她已经成年了,我不欠她的,更不欠王家的,你要是觉得,你上辈子欠王家点什么,那你就去还吧。”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屋门打开,顾莹莹还没来得及躲开,顾国强走了出来,对上顾莹莹的眼神,他没说话,直接去了隔壁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房门,屋里只剩下唐美芝的啜泣声。
顾莹莹站在屋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死死地攥着衣角,原来,她在哪都是多余的那一个。
看到顾国强冷漠的眼神,她心口像被狠狠地撕开一道口子。
叫了他二十年的爸爸,居然这么狠心,眼底的委屈慢慢消失,尽数化为阴沉的不甘。
她不能回王家,绝对不能,她必须要把户口迁回来,没人愿意帮她,那她就自己帮自己。
顾莹莹压下眼底的戾气,转身回了楼上……
夜里,顾家所有人都熟睡,屋里只能听到外面风雪的声音,顾莹莹悄悄地来到楼下,推开了唐美芝的屋门。
她就知道,只要爸妈一生气,顾国强就会去其他的房间睡,唐美芝晚上就绝对会给他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