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6年，马云禄的生命走到了尽头。曹叡将她搂在怀里，二人做着最后的告别。
“元仲，”她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这辈子，皇后当够了，太后也当够了。可当你的云姐，我还没当够。”
她顿了顿，伸手握住了曹叡的手。
“下辈子，”她说，“我还给你当云姐。”
曹叡攥紧了她的手，攥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双曾经清亮如水的眼睛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下辈子，朕还叫你云姐。”
马云禄走了。她走的时候嘴角还带着那丝笑意，头靠在曹叡怀里，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一样。
曹叡抱着她坐了一整夜。天亮时，辟邪进来，看见他坐在榻边，怀里抱着马云禄的遗体，头靠在她肩上，像是睡着了。他的脸上有泪痕，可那泪痕已经被晨风吹干了。
紧接着不到一年，辛宪英的生命也进入了倒计时。
她比马云禄走得晚一年，她安静地躺在榻上，偶尔看看书，偶尔和曹叡说几句话。她说话时声音总是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临走那日，曹叡坐在她榻边，握着她的手。她偏过头来，望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得通透的、近乎孩童般的认真。
“夫君，”她说，“臣妾有一件事，一直没跟您说。”
“你说。”
“臣妾这辈子，一直羡慕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您叫她云姐，叫了一辈子。臣妾也想听您叫一声辛姐，唤您一句元仲，可以吗?”
曹叡攥着她的手，指节泛白。他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双曾经清亮如星的眼睛此刻正用一种期待的光望着他，喉头哽了一下。
“辛姐。”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辛宪英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明亮。她握着曹叡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来。
“谢谢你，元仲。”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闭上了眼。
曹叡坐在榻边，攥着那只已经彻底凉了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来，替她整了整被角，又把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
“辛姐，”他低声说了一句，“走好。”
康兴二十六年，曹叡回到了洛阳。
洛阳城比从前更大了，城墙更高了，街巷更宽了，来往的行人穿着各色衣裳，脸上带着一种被太平年景养出来的从容和富足。
曹叡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望着窗外那片他曾经走了几十年的街景，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回宫，而是去了城东那条熟悉的巷子，在自己从前开的冰室里坐了一下午。
然后他回到了皇宫，点名要见曹启。曹启来得很快。他如今已经年过半百，可腰板依然挺得笔直，走起路来步子稳当得像当年在北营时一样。
他在曹叡面前行了一礼，然后站起身，父子俩相对而坐。
曹叡望着儿子那张被岁月磨得沉稳而内敛的面孔，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启儿，朕有一事相托。”
曹启微微倾身，等着父亲开口。
殿内安静了一瞬。曹启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父亲继续。
“儿啊，你爹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现在爹能不能求你一件事，就是，就是不要让咱们的魏人去学外语好不好?”
曹叡的语气说那么的恳切，他知道仅凭一代人的努力根本无法做到，可一想起后世人主修的课程已经没有了历史，反而外语缺却成了主课，他的内心就无限悲凉。
曹启虽然不懂这些，但面对老父亲的请求还是答应了，为了让曹叡安心，他甚至对着洛水的方向发了毒誓，曹叡这才放下心来。
随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一卷帛书和一卷厚厚的手抄本，放在案上，推到曹启面前。
“这是朕这些年写的东西。”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这封信等朕去世后你再看，对你有帮助，帛书上是朕对大魏未来几百年的规划，哪里该修路，哪里该屯田，哪里该设学，哪里该开矿。
手抄本上是朕整理的后世史书，你照着这上面的内容去挖人才，去布局。若后世子孙有能力，就让他们出去打天下；若没有能力，就老老实实在家里当王爷，发展别的副业。绝对不允许混吃等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朕还改了一条祖训。大魏一朝，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后世若有不孝子孙违背这条祖训，天下人共击之。”
曹启双手接过那三样东西，郑重地收进怀中。他站起身来，朝曹叡深深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过的沙哑：“儿臣记住了。”
康兴二十七年，辟邪也走了。
他走那日是个晴天，阳光暖融融地铺满了他在洛阳安置的那座院子。
辟邪一大早便赶了过来，说要赶车带曹叡去城外看桃花。曹叡笑着骂了他一句“你都这把年纪了还赶什么车”，可还是上了马车。
辟邪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背影宽厚而稳当，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这里提一嘴，踏雪乌骓在曹叡退位那年走了。)
马车沿着官道慢慢走，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说当年在北营的日子，说第一次见贾诩时的情景，说庞统那坛桃花酿到底甜不甜。
聊着聊着，马车忽然停了。曹叡等了一会儿，不见辟邪催马，便伸手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辟邪靠在车辕上，手里还攥着缰绳，头微微歪向一侧，花白的发髻被风吹得有些散乱。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远处那片被桃林覆满的山坡，嘴角带着一丝极浅的弧度。
曹叡看着那道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从车厢里走出来，在辟邪旁边坐下来，伸手把他手里的缰绳取下来，握在自己掌心。
“老伙计，”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累了。歇歇吧。”
他坐在车辕上，靠着辟邪的肩膀，望着远处那片桃花被春风拂得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下在山坡上的粉白色的雪。
他坐了很久，久到日头偏西，久到远处的桃林被暮色染成一片暗紫色，才站起身来，把辟邪的遗体安置在车厢里，然后自己坐上驾驶位，赶着马车朝邺城的方向慢慢走去。
马蹄踏过官道上的黄土，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在替这段走了几十年的路，画上最后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