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茵剥开草丛,走了出去。
老头面前站着的那人,身形修长,周身盖着厚袍,裹得很严实,只露出冷白的下巴。
他的身高,他的气势,孟茵不会认错。
听见细微的动静,对方也抬头,看向了孟茵。
他丢了一袋兽晶给老头,小声吩咐,“你走吧。”
他转身就要跑。
但孟茵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霍胥,你跑什么?”
霍胥顿住了脚步,深呼出一口气,转身,摘下了帽子,露出了他的脸。
少年眉眼生得极好,一双眉细长,眼尾上挑,瞳色深黑,望着她时如同带着一层薄薄的雾色,冷白的脸色几乎盖不住皮下的青筋脉络。
孟茵靠近了他,虽然这才没隔多久他们就见面了。
但孟茵念着他放自己走的人情。
“你,回去以后,蜇渊没有为难你吧?”
第一句便听到了她对自己的关心,霍胥的嘴角挂上了一抹极淡的笑容,“没有。”
孟茵怕他跑了,伸手扯着他的衣裳,“你干嘛给我塞狐裘?你为什么不自己给我送来?”
霍胥只是反问:“你不是要去雪山吗?”
“我是问你为什么不亲自送给我?”孟茵有些愠怒,就算她从流浪手中逃了出来,他们也还算得上是朋友吧,用得着这样生分,连见一面都不肯。
霍胥没吭声,但孟茵闻到了他身上有细微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孟茵心中咯噔一下。
“没。”
“给我看看你的伤。”孟茵才不管他,加紧了拽着他衣服的手。
霍胥如今已经是七阶巅峰兽人,很少有对手能够伤得了他
“不用,已经包扎过了。”
孟茵让小黑龙自己趴在她的肩膀上,单手叉腰,脸上带着薄怒,“一个高阶巫医站在你面前,你都不知道用,你是傻吗?你明明知道我在什么地方,受伤了为什么不来找我?自己包扎的?”
孟茵没好气地拽着他往树下坐。
霍胥倒是想反抗,但他又舍不得用力,怕弄疼了她。
她冷硬着问:“伤在哪?”
“我真没事。”
孟茵伸手就要扒他衣服,“你不说我就只能自己看了。”
一直趴在孟茵肩膀上,审度着他们二人关系的小黑龙顿时就不淡定了,立马跳到霍胥背上。
“姐姐,后背,他伤在后背。”
孟茵想为他脱掉上衣,检查他的伤势,霍胥也挣扎得厉害,那么丑陋的伤,不能被她看到,会吓到她的。
慌忙中,他竟然一时失手,随手一挥,便让孟茵的手背整个撞到了树干上。
霍胥吓坏了,他当即慌乱道歉,“对不起,我不是……”
孟茵也呆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也呆住了。
她的手明明打到了树干上,可预想之中的疼痛却并没有袭来,一点也不疼,只有手背碰到树干所感受到的粗糙。
霍胥趁着她失神想跑,孟茵直接从空间里掏出了从前训狗用的绳子,将霍胥给套牢了。
“哪里跑?”
她本想替他检查一下后背的伤口,却看见他的手背红了。
看着他手背上泛红的痕迹,和她手背上泛红的痕迹一模一样。
“霍……胥。”孟茵一时间说不出话,只是死死地咬住了唇瓣。
霍胥也知道她发现了,他不再想着逃跑,而是像个犯错的囚徒,等着她宣判罪行。
小黑龙本想说话,却被孟茵一个挥手,收进了空间内。
孟茵嘴唇颤抖得厉害,准确地来说,她是浑身都在颤抖着。
心里又慌又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狠狠在自己手上掐了一个印子。
不疼,一点都不疼。
她又用力些,还是不疼,只是隐隐能够感觉到有个东西在掐自己。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眼眶一时酸胀,通红一片,却许久都没有抬头。
霍胥单膝跪在地上,轻轻托起她的手,在那个月牙形的掐痕上面揉了揉。
孟茵负气地一把推倒了他。
她猛地抬头,一直被她憋在眼眶中的泪珠却在此刻承受不住这份波动洒落了下来。
“你是不是傻!你做这种事情的时候有问过我的意见吗,你有问过我需不需要吗?你现在是七阶巅峰,将来有望突破八阶,甚至未来会走得更高,你却……”
他怎么可以不经过她的同意就做这样的事情,他怎么可以随意就把性命绑在她的身上。
她要如何才能回应得了这份情。
霍胥没有吭声,他从地上爬起来,还是保持刚刚的姿势,替她揉着手。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掐痕而已,很快就消散了。
他弯着手指,覆于她的眼睑,接下了那颗悬悬欲滴的泪珠。
“你哭了,是我做得不好。”
孟茵吸了吸鼻子,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蜇渊第一次看见他手腕上的真羽时那么吃惊了。
因为从那个时候起他就知道,杀了她,就是杀了霍胥。
孟茵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一双眼眶通红,就这么望着他。
霍胥笨拙地用手掌捧着她的脸,为她轻轻擦着泪,“你是不是不喜欢那件狐裘,我可以再给你找。”
孟茵怒瞪他一眼,“你少打岔,你明知道不是因为这件事。”
她不是傻子,霍胥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她当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亏得她之前还一直觉得霍胥很单纯,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霍胥只道:“你是巫医,你不容易死,你不死,我也没那么容易死。”
孟茵心里闷着疼,“霍胥,你是不是……”
“什么?”
霍胥的眼神太过赤诚,赤诚到里面,容不下一丝杂絮。
孟茵心里闷得难受,她没法问出口,更没法接受霍胥最后给出的答案。
她深吸了口气,努力尝试着平稳心绪。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在我兽印消失的那天晚上做的对吗?”
他点点头,“因为你在疼。我可以帮你分担。”
孟茵心头只涌上两个字:说谎。
他这哪里是替她分担疼痛。
分明就是替她疼痛。
“你跟我走,回百兽城,我帮你看伤势,你敢拒绝,我就把你绑回去!”孟茵拉着他,一路快步回到百兽城。
霍胥只垂眸看向牵着自己手的她。
她主动牵他了,她的手好软,好小。
他好像又病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