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悦筠这辈子见过好看的男人不少。
港澳台的名流世家,金融圈的精英,娱乐圈的明星,排着队往她面前送。
但眼前这个站在旧唐楼底下,周围全是槟榔渣和口水味,这个被一群赌场烂仔围着的年轻人。
长了一张完全不属于这条街的脸。
不是那种精致到让人想舔屏的那种娘炮,是一种干净利落的好看。
五官的线条很硬,但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质又很松。
松到站在一群看热闹的闲汉中间,你一眼就能把他从人堆里摘出来。
何悦筠的眉头还皱着,嘴巴已经先一步动了。
“你说得倒是井井有条。”
苏牧侧头看了她一眼。
墨镜推在头顶,露出一张五官精致到有点过分的脸。
皮肤白得在这条街上显得格格不入,眼神里带着一股子的锐劲。
一看就不是本地居民。
也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何悦筠被他那一眼看得有点不自在,但嘴上没饶人。
“可你这意思是他值得同情?连死都不怕了还怕活着受苦,这逻辑不通吧。”
苏牧把视线收回去,重新抬头看了一眼七楼天台。
那个男人还在上面,姿势比刚才更危险了。
悬在外面的那只脚在抖,另一只脚的脚后跟已经快要从护栏边缘滑下去。
催收单从他手里飞了一张出去,在风里打着旋儿往下飘,从六七楼一路晃晃悠悠地落到三楼窗台上才挂住。
“逻辑当然不通。”
苏牧的语气没有任何安慰的成分。
“但人要是讲逻辑,赌场早就倒闭了。”
何悦筠想反驳,但发现无从下嘴。
这句话把她刚才那套“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的逻辑堵得死死的。
楼上的哭声突然变大了。
男人开始用很难听的声音骂人,骂的内容很散。
一会儿骂放高利贷的,一会儿骂带他进赌场的朋友,一会儿又骂自己。
骂到最后声音都劈了,变成一种嗬嗬的干嚎。
消防员已经跑到楼底下了,三个人扛着折叠气垫往空地上铺。
但天台底下停着两辆摩托车和一个炒栗子的铁桶。
铺垫子的空间不够,还在手忙脚乱地搬。
何悦筠注意到旁边有两个女人用手机在录,其中一个还开了美颜滤镜。
她忽然觉得胃里那口豆浆有点反上来。
苏牧站在她右边一两米的位置,两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很淡。
但他的眼睛却是紧紧盯着七楼的天台上。
何悦筠发现这个男人的视线偶尔还会看看消防员铺气垫的进度。
目光在天台和气垫之间来回跳了两次,然后眉心收了一下。
气垫还没到位。
消防队员推开了一辆摩托车,但炒栗子的铁桶太沉。
一个人搬不动,另一个人跑过来帮忙,两个人抬着往外挪。
就在这个间隙里,楼上的男人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哭喊更让人头皮发紧。
他不骂了,也不哭了。
手里最后两张催收单被风扯走,他也没去抓。
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的重心往前移了一截。
何悦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身边的人群也感觉到了什么,嘈杂声一下子低了好几个分贝。
气垫还差最后一截没完全展开,两个消防员正在拉最后一根固定绳。
来不及了。
楼顶的男人身体已经前倾到了一个不打算把自己拉回来的角度。
然后何悦筠身边的那个年轻男人动了。
苏牧从人群里走出去,推开前面两个录像的女人,一直走到唐楼正下方消防员铺气垫的边上。
他仰起头,双手拢在嘴边,中气十足地往上吼了一句。
“喂!”
声音在旧唐楼之间的窄巷里回荡了一下,把正在往前倾的男人震得一个停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苏牧身上。
“我说,你跳之前能不能先往下撒泡尿,测测风向?”
全场的空气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免得等会摔下来血溅到我们身上,我这衣服刚换的。”
何悦筠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张着嘴,整个人呆在原地。
不止她,周围几十号人全都是同一个表情。
包括正在铺气垫的消防员,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一拍。
楼顶的男人也僵在那个前倾的姿势上。
他低头往下看,隔着七层楼的距离,看到了一个穿黑色T恤的年轻人站在楼底下。
两手拢成喇叭形,表情跟在楼下喊人下来吃饭的邻居一样。
结果邻居一听,却发现问的却是你今天拉屎了吗的那种错愕感。
男人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个气泡,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一股“老子都要死了你在说什么鬼东西”的憋屈和茫然同时涌上来。
直接把他刚才酝酿了许久的情绪搅成了一锅粥。
苏牧没给他消化的时间,嗓门又拔高了一截。
“你连死都不怕了,还在乎当众撒个尿?”
“你今天要是尿不出来,那说明你也就是想站上面吹吹风引起点注意,骗骗同情分。”
“趁早自己爬下来,别耽误大家上早班啊。”
何悦筠觉得自己的三观在这一刻经历了一次小型地震。
这个人在干什么?
一个人站在天台上准备跳楼,你不喊“想想你的家人”不喊“生命可贵”,你让人家撒尿?
疯了吧。
但更疯的是楼上那个男人的反应。
他被这几句话气得脸都涨红了,前倾的重心反而往后撤了一点。
嘴唇哆嗦着,想骂又不知道从哪骂起,最后憋出一句破碎的广东话。
“你……你条仆街!”
苏牧在下面接得很快。
“对,我仆街,但我仆在地上还能爬起来拍拍灰。”
“你从七楼仆下来可就不一定了。”
楼顶男人的手抓住了护栏。
何悦筠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抓住了护栏。
刚才那个准备放手往前倒的人,在被气到七窍生烟之后,本能地抓住了身后的护栏。
而在他们说话的这段时间里,消防员已经把气垫完全展开了。
固定绳拉紧,气泵运转的嗡嗡声在嘈杂中稳稳地响着。
苏牧看到气垫铺好的瞬间,刚暗自松了口气。
结果余光扫到了楼顶的男人,好像被之前苏牧的话激出了一股子邪火。
只见他一只手抓着护栏,另一只手真的去摸腰带了。
不知道是想证明自己,还是纯粹想拿尿滋一手苏牧。
何悦筠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完之前的信息,耳边就听到苏牧嘀咕了一句。
“坏了,这傻子真要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