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门关北,金沙滩。
天地间尽是喊杀之声。
黄沙被铁蹄踏得漫天飞扬。
数万瓦剌骑兵如黑潮般层层合围,将残存的大夏军阵困在荒原中央。
骑兵来去如风。
一轮冲锋之后便迅速退开,紧接着又是密密麻麻的箭雨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
大夏军中,多是步卒。
面对这般骑射战法,根本难以还手。
前排盾兵才挡住一轮箭雨,侧翼便又有瓦剌骑兵呼啸而至。
弯刀劈落,长矛贯穿。
军阵边缘不断有人倒下。
尸体、断旗、破甲散落满地。
整个军阵已被冲得摇摇欲坠。
若非阵中那杆染血的“郭”字大旗始终不倒,若非那道高大身影仍旧屹立。
恐怕这支残军早已军心崩溃,四散奔逃。
郭巨侠立在军阵中央。
他年不过三十余岁,浓眉方脸,面容端正刚毅,身形高大挺拔。
立在那里便如一座不可撼动的雄关。
连番冲阵之下,他肩头与臂上虽添了几道伤口,却都不过皮肉轻伤。
胸前铁甲也被刀锋劈出数道裂痕,反倒更衬得那一身杀伐之气凛冽逼人。
一身甲胄虽早已被鲜血染透,其中大半却是敌军之血。
雄浑真气在他周身流转不息。
衣袍猎猎,气血如炉。
只要他仍握着手中长矛,仍立在那杆“郭”字大旗下。
整座军阵便仿佛有了定海神针。
黄嫆并肩立在郭巨侠身侧。
身上虽沾了些许风尘与血迹,鬓边也被大漠疾风吹散了几缕青丝。
身姿却依旧从容挺秀,一双清亮眸子冷冷扫过阵外瓦剌骑兵。
只是那平静眉眼间,隐隐凝着一层寒意。
“靖哥哥。”
“看来咱们都低估了毕甄。”
“这阉人不只是贪婪昏聩,竟还敢勾结瓦剌,设下这等杀局。”
她语气虽冷,仍旧镇定清晰。
“何奎那三千人,多半也早已得了消息。咱们一入包围,他便带着心腹先逃了。”
郭巨侠却只是望着阵外那一层又一层的瓦剌骑兵。
沉声道:“瓦剌人舍得拿一万人马作饵,引我出关,确实有几分魄力。”
“眼下围住我们的,少说也有数万骑兵。”
“能调动这等兵力的,恐怕不只是寻常将领。”
“多半是那瓦剌太师也先亲自来了。”
原来郭巨侠率一万五千凉州兵出玉门关,前来金沙滩救援何奎。
为了救出那三千所谓被围的凉州兵。
他亲率麾下仅有的两千骑兵,强行冲破瓦剌军阵。
随后又以自身为饵,引着那一万瓦剌骑兵追向野狼谷。
黄嫆则提前带领其余步卒埋伏于谷口两侧。
待瓦剌人马尽数入谷,大夏军突然杀出,反将敌军围在谷中。
郭巨侠更是一马当先,率两千骑兵来回穿凿,将那一万瓦剌骑兵生生分割成数段。
瓦剌主将也被他亲手斩于马下。
眼看这一万敌骑就要全军覆没,荒原尽头却忽然响起震天马蹄。
数不清的瓦剌骑兵从四面八方涌来。
原来这一万骑兵,不过是诱饵。
真正的杀局,早已埋伏在金沙滩外。
郭巨侠与黄嫆来不及撤退,便被数万瓦剌骑兵重重包围。
郭巨侠曾数次率军突围。
每一次都亲自冲在最前。
斩杀瓦剌兵将无数,却始终冲不破那层层叠叠的骑兵包围。
一万五千凉州军,战至此刻,已只剩四五千人。
这般惨烈伤亡之下,若非郭巨侠始终屹立阵前,整支军队早已垮了。
郭巨侠沉默片刻,忽然转头看向黄嫆。
“嫆儿。”
“一会儿我会带人冲击瓦剌帅旗。”
“待他们兵力被我吸引过去,你便与鲁长老带上三百骑兵,从东南方向突围。”
黄嫆脸色一变。
“我不走。”
语气斩钉截铁。
“靖哥哥,你休想丢下我。”
“你若战死在这里,我便陪你一起死。”
郭巨侠摇了摇头。
“嫆儿,你听我说。”
“瓦剌此次大举南下,绝不只是为了杀我。”
“他们真正图谋的,是整个凉州。”
“毕甄那阉人贪生怕死,又不通兵事。”
“若我死后,你也留在这里,任安在凉州兵马司孤掌难鸣。”
“到那时,瓦剌铁骑一旦破关,整个凉州都会遭殃。”
“那不是一城一地,而是数十万百姓的性命。”
黄嫆唇色发白。
她自然明白郭巨侠说的是实情。
可让她在这等时候弃丈夫而去,又如何做得到?
郭巨侠继续道:“你回到武威城,立刻命任安收拢兵马,赶往玉门关镇守。”
说到这里,他眼中也闪过一抹怒意。
“毕甄勾结瓦剌,做下此等祸国殃民之事。”
“可他身后站着司礼监乃至太上皇。”
“凉州无人能动的了他。”
“目前唯一能和司礼监争锋的,只有那西厂。”
“你与那西厂有旧。”
“回去之后,你设法将今日之事告诉那西厂副督贾瑞。”
“若这天下还有人敢不顾司礼监的权势,直接取毕甄狗命的,恐怕也只有他。”
黄嫆眼中泪光渐起。
她张了张口,仍想拒绝。
郭巨侠却忽然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粗糙、滚烫,掌心尽是鲜血。
“方才说的,是为公。”
“如今我再求你一件私事。”
黄嫆心头猛的一颤。
郭巨侠望着她,声音低了许多。
“芙儿年纪尚小,性子又鲁莽。”
“这些年,我镇守凉州,未曾尽到父亲之责,对她已多有亏欠。”
“若连你也不在了,她往后一生,只怕会很难。”
“嫆儿。”
“你我夫妻十几年,我一向听你的。”
“这一次,无论如何,请你听我一次。”
说罢,他竟向黄嫆深深一躬。
黄嫆再也忍不住。
她扑入郭巨侠怀中,紧紧抱住他,失声痛哭。
“靖哥哥……”
“我不要你死。”
“你答应过我,要陪我回桃花岛的。”
“你答应过的……”
郭巨侠轻轻搂住她。
眼中也泛起一丝红意。
只是他什么也没有再说。
两军阵前的承诺,到了此刻,已显得太过苍白。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喊杀声。
瓦剌骑兵再次冲击军阵。
大夏前排盾阵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士卒惨叫着后退,阵线顿时一片混乱。
郭巨侠松开黄嫆,抬眼望向远处。
瓦剌军后方一座小坡上,竖立着一杆巨大的黑狼帅旗。
旗帜之下,铁骑密布,甲光森然。
眼见大夏军阵已濒临崩溃,那杆帅旗也在慢慢向前压进。
郭巨侠眸光陡然锐利。
那里,必是瓦剌主帅所在。
他转身看向黄嫆身后的鲁大为。
鲁大为原本带了近百名丐帮精锐跟随黄嫆赶赴凉州。
接连几番血战下来,如今也只剩下三十余人。
“鲁长老。”
“稍后我会亲自冲击瓦剌帅旗。”
“你护着嫆儿,带上三百骑兵。”
“只要我撕开缺口,你们立刻突围。”
“不可耽误片刻。”
鲁大为神情肃然,向郭巨侠躬身一礼。
“郭大侠放心。”
“我丐帮弟子便是全部死在这里,也定护黄帮主平安回到玉门关。”
郭巨侠点了点头。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黄嫆肩头,又深深看了爱妻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舍,有眷恋,也有诀别。
随后,他毅然转身。
军阵后方,尚有三千余名能够站立的士卒。
这些人个个满身伤痕,神情疲惫。
有人手中长矛已经折断,有人盾牌上插满羽箭,还有人失去一条手臂,只能用牙齿咬住刀柄。
郭巨侠走到众人面前。
沉默片刻,忽然抱拳。
“诸位。”
“今日是郭某无能。”
“是我将你们带出玉门关,又让你们陷入瓦剌包围。”
“死去的弟兄,郭某对不起他们。”
众士卒眼中皆有悲色,却无人出声。
郭巨侠抬起头,声音传遍军阵。
“可如今,我们还没有败。”
“瓦剌主帅就在前方那杆黑狼帅旗下。”
“只要斩了他,这数万瓦剌大军便会大乱。”
“即便不能全军突围,也能替玉门关的同袍争取时间。”
“也能保住凉州百姓,保住你们家中的父母妻儿。”
他握紧手中长矛。
“我郭某不敢命你们送死。”
“只问一句。”
“还有谁,愿意随我再冲一次?”
短暂沉默之后。
一名浑身是血的老卒忽然举起断刀。
“末将愿随郭帅!”
紧接着,又有一人高喊:
“愿随郭帅赴死!”
“杀瓦剌!”
“护凉州!”
呼喊声一声接一声响起。
最后,残余士卒齐齐举起兵器。
“愿随郭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杀!”
悲壮喊声直冲云霄。
郭巨侠眼中也燃起炽烈战意。
他翻身上马,将长矛向前一指。
“好!”
“众军随我出击!”
“目标,瓦剌帅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