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出那句话时,却忘了自己也在因果之中。
当他幻想着小院里的玉娴,一边品茗,一边将他的痛苦当作风月闲情赏玩、身中三毒的时候。
他自己也不知不觉染上了其中之一。
于是,一个身中三毒的少年,如何能够超度三千石阶之下那些若隐若现的怨魂?
倘若身怀三毒之人也能渡尽幽魂,那佛台上的菩萨、殿中的佛陀,岂不成了多余?
或许道一老和尚当初欲收李隐为徒,并非意在教他如何断除贪嗔痴,而是想指引他如何修得戒定慧。
老和尚想传的是自己的衣钵。
由戒生定,由定发慧,使少年先具高洁之品,再修明镜之心。
在老和尚看来,唯有一心如镜,方能生出真正的智慧。
可是这一切还没开始,李隐已坠入红尘深处。
此刻,立于三千石阶之上,少年只觉身陷十方地狱,仿佛即便佛陀亲临,也难渡尽那嘶鸣尖叫的万千怨魂。
渐渐地,他脸上浮起痛楚与惘然,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渡化它们。
念佛诵经?
不,此刻的他,与坐在小院里的妇人一般毒发攻心,只盼那些石阶下的怨魂通通闭嘴,他需要一个平静的心境。
否则,手中的铁锤与铁钎便可能失控。
如果一不留神损毁脚下的青石,那就意味着这一整日的辛劳全数付诸东流,明日又要从头再来。
那是他绝不允许发生的事。
于是他暂且停下。
铁锤、铁钎搁在青石上。
眼前仿佛有无数骷髅尖啸翻涌,他的耳鼻开始渗出鲜血,可目光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冷冷注视着散落在山道两旁的乱石,注视着那些宛若森森白骨的石阶,隐隐觉得怨魂就蛰伏在自己右侧。
而佛台上的菩萨,却沉默地立于左侧,冷冷看着他,嘴角带着几分嘲弄。
于是他生了怒。
既然他成不了佛陀,便难免被那骷髅般的石阶撕扯,而在此之前,每落一锤,手掌便多一道伤口。
山风如刀刃,刮破衣衫。
怨魂似厉鬼,绕着他纠缠飞舞,顺着伤口拼命往他身躯里钻——
可少年身如金玉,衣衫虽裂,筋骨却如磐石巍然不动。怨魂伤不了他分毫,便干脆在他身周盘旋不去。
石阶上的少年,渐渐被一团灰蒙蒙的雾气吞没。
他的鼻、耳、眼角,都在往外渗血,那些怨魂却始终无法侵入。
这一刻,少年忘记了痛楚,甚至无视了眼前的恐怖,变得无情、冷酷、愤怒。
若他自知,这便是三毒中的“嗔”。
渐渐地,山道上灰雾愈浓,少年的身影愈显渺小。
院子里的女人不经意间瞥向蜿蜒的山道,未曾看见少年的身影,恍惚间,却仿佛望见一具巨大的骷髅影。
那骷髅仰天怒号,猛然转头,直直朝她扑来。
山道之上白骨森森,如夜色中幢幢鬼影,汇聚成滔天之势,卷起山间乱流,呼啸着扑向小院。
万千怨魂仿佛找到了宣泄之所,合为一股,轰然而至。
女人却只是冷哼一声,连看也未看一眼,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头低垂沉思的少年。
阴风怒号、鬼影袭来的瞬间,她不过随意挥了挥衣袖——若李隐此刻睁眼,定会看见诡异一幕。
女人仿佛认命一般,静坐原地,任凭恶鬼来犯!
“呜呜——”风声咆哮。
“嗷嗷——”凄厉惨叫响彻落笔峰山脚。
比方才少年那一声惨叫更为恐怖,诸峰长老与弟子皆闻声一惊,不由得捂住耳朵,心想落笔峰的妖兽未免太惨。
那三千石阶,果然不是那么容易修补的。
女人挥袖之间,如仙剑斩春风。
山间迷雾刹那间灰飞烟灭,凄厉尖叫的怨魂纷纷缩回石阶底下,像悄悄归入牢笼的囚徒。
少年睁眼,却见脚下石阶已然断裂,山道上的森森白骨也悄然消散。
他重新拾起铁锤、铁钎,如同一尊庙堂上的金刚,瞬间握住了降魔的金剑。
院子里的女人再次望向山道,静静注视。
在她眼中,少年身旁的灰雾骤然膨胀数倍,将那一整段山道完全笼罩,犹如一张血盆大口,随时要将少年吞噬。
原本便迷雾重重的山道,愈发晦暗不明,仿佛黑夜骤临。
风中响起一阵刺耳的尖啸,好似无数骷髅齐声咆哮——
每一具骷髅,便是一道石阶。三千石阶像是瞬息活转,化作千百怨魂,有妖兽的,有千年前来犯修士的......
在女人看来,少年身上该被撕裂无数伤口才对,若非那道残破阵法护持,此刻他早已鲜血淋漓,倒在风中。
而换一种说法,于她而言,对少年伤害最深的,当是心境。
这也是她百年以来,任由那些石阶在风雨中侵蚀、从未叫人修复的原因。
她怕这些积累了千年的怨魂,会击溃青云观那些自以为道心稳固的长老心境,更不必说文青玉这般心境残缺的少女。
可她却将这一切隐瞒下来,未曾告知李隐。
或许她想试试,南疆天仙教来的少年,究竟有何不同?
又或者,在她眼中,一个陌生少年,区区筑基修士,即便倒在落笔峰山道上,即便心境崩裂.
也不过是落笔峰多一缕怨魂罢了。
毫不夸张地说,打从一开始,她便未存什么好心。
坐于半山,她把自己想象成九天之上的神祇,俯瞰一方天地,以审视的目光默默注视着整座青云观.
一个少年,连蝼蚁都算不上。
正如她知道落笔峰每日渗出的一碗灵泉,即便给了少年,也不过杯水车薪。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喃喃自语:“天人合一,不过一个笑话罢了。”
在她看来,若少年在三千石阶上敲敲打打便能感悟天人合一,那青云观诸长老又何必苦修千年,仍旧不得破境?
可这些都是她心底最阴暗的念头。
石阶上的少年并不知晓。
在他眼中,这三千石阶就像是师父布置的一道题,一场不同寻常的修行。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回监督他的人,换成了一位陌生女人。
呜呜——
风中的尖啸如暴雨倾盆,李隐恍觉自己的心跳骤然加速,随时都可能炸裂开来。
然而他的意识异常清醒,纵然痛楚与恐惧弥漫,但那股求生的欲望更为强烈。
虽然很想离开,回到山间小院,可他知道不行——
躲得过今日,躲不过明日。
电光石火间,他几乎以为是慕容缺控制了自己的身体。
倘若那老头此刻清醒,根本不会在意少年正遭受幽魂对心境的侵蚀,也不会在乎肉身是否被吞噬。
因为那老头本身就是一缕千年不死的幽魂。
可以说,慕容缺比这三千怨魂更为冷漠,更无情。
李隐望向山道上幢幢鬼影,一声怒喝:“去死吧!”
“当!当!当!”
铁钎落下,其声如惊雷,回荡在蜿蜒曲折的山道上。
那突如其来的铿锵之声,瞬间将三千石阶所化怨魂的嘶鸣镇压下去。
森森白骨、张牙舞爪的骷髅,顿时安静了片刻。然而很快,它们便回过神,再次尖啸。
“叮叮当当——”
风中响起一阵阵铿锵撞击,青石飞溅,白骨骷髅被震成石屑,四散纷飞。
院子里的女人怔了一怔——
只一眨眼,她竟再也听不到山道上的任何声音。
仿佛那些怨魂、骷髅、白骨,皆被这铿锵之声震得粉碎。
少年一声“去死吧”,恍若儒家圣人,口含天宪。
他不喜吵闹,他要安静,于是风中的怨魂便再无法喧哗。
在女人看来,那三千石阶下的怨魂,竟被少年镇压了下去。或者说,是被少年手中落下的铁锤与铁钎震散了。
可她不知道,那并非少年的意志,也非苍天眷顾,而是福至心灵的一瞬,他将藏在心底的因果之道,重重落笔。
铁钎便是他手中的狼毫,一笔落下,便是因果。
因果之道从不落空,任山间怨魂无穷,也休想将千万年的因果,系于少年头上。
手握铁钎的少年,如判官落笔,斩断一切纠葛。
这一幕让女人看得目瞪口呆。仿佛少年愤怒之下,拔剑斩向风中怨魂。
“当!当!当!”
铿锵之声落下,恍若万道金光自天而降,化作万千金线,斩断因果。金线自万千怨魂身上掠过。
如沙场将军一剑怒斩,一剑光寒千万里。
“凭什么?”
女人不喜,皱了皱眉,喃喃自语:“一只蝼蚁,也想飞天不成?”
她偏不信这个邪。
于是弹指如剑,将被驱逐的怨魂再次聚拢,化作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灰雾,朝少年席卷而去。
而山道上的李隐,依然想象着那位老头以天意难测的手段,助自己在石阶上落下重重一笔。
这一刻,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不会告诉青云观任何人、不会告诉玉娴、自然也不会告诉文青玉的决定。
他决定将三千道藏中的因果之道、轮回之道,烙印在这三千石阶之上。
就像他当初在玉女宫的梨花大阵中,用九十九张符箓留下另一道阵法。
不管以后是否用得上,也不管青云观的后人能否生出一双慧眼,看见他烙印在石阶上的道藏。
少年不信邪。
他不信一道因果、一道轮回,还镇压不了这山间的魑魅魍魉。
女人默默地注视着少年,一道神念落入那团灰雾之中。
灰雾发出呜呜低吼,朝着挥舞铁锤的少年,卷土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