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尘清楚李隐已是瓮中之鳖,别说逃命,怕是连自己一掌都避不开。
僧袍被山风拂动,一双佛眼半阖半睁,神念早已将方圆数十丈锁得密不透风。
在他想来,李隐撑死了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散修,手里那把黑伞有几分古怪罢了。
可境界差距摆在这里,任你法宝通天,也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数十丈外,倒在地上的青霜在老和尚眼里也是气若游丝。
玄尘皱了皱眉,甚至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明明自己还没出手,对方的同伴便倒在地上,仿佛身中剧毒一般,脸色青灰,蜷缩如虾。
玄尘隐隐感知到青霜的气息紊乱而阴寒,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经脉里横冲直撞。
心中微动,瞬间做出了应对。
右手合十,左手拈花,指尖忽然泛起一抹金色的光泽。
看上去就像一双金色的佛掌,佛光流转,面容如金塑一般庄严肃穆。
而此时,李隐也从青石板上缓缓坐了起来。
头顶的黑伞依旧在缓缓旋转,转动无声,却将山上那座寺院中无数双探寻而来的神识尽数遮住。
仿佛一层看不见的帷幕,把那座古刹的窥探隔绝在外。
然而就在此时,玄尘已经做出了决定。
那一只足以让天下修士闻风胆寒的金色手掌,看似缓慢,实则疾若闪电一般拍出!
应该说,就在李隐从石板上挣扎着爬起来的一瞬间,金色的手掌已至......
不对,应该说是一只巨大的佛掌从半空中落下,挟着排山倒海的威压,要将李隐连着石板一起拍碎!
诡异的是,突然起风了。
山风刮过,一片菩提树叶落下,飘飘摇摇,不偏不倚落在玄尘老和尚如金玉一般的佛掌上。
只听得一道轻微撞击声,那声音细得像针尖落地,半空中的佛掌竟恍若被山风吹散!
不对,应该说刹那间片片崩碎,就好像被一剑斩过一般!
掌缘的金光碎成漫天流萤,散入夜色。
“轰!”的一声,李隐头上金光四射,如佛光照耀!
“呃!”玄尘一声低喝。
低头一看,只见自己如金玉一般的手掌骤现一抹剑痕,鲜血涌出的瞬间,伤口处泛着金色的光华。
远远望去,就好像大漠深处的金沙往四下飞溅。
落下的菩提叶斩碎玄尘的佛掌,并未就此停下,而是斜斜往前疾飞,“嗤!”的一声穿透老和尚的左肩。
带出一蓬血花如箭,化作一道流光往前飞去。
玄尘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一只蝼蚁伤到了。
他脸色苍白,却也没有流露出什么恐惧神色。
反而瞬间冷静下来,胸腹一陷,将身前身后的天地灵气尽数吸入身体,欲要使出佛门狮子吼镇压李隐。
狮子吼是寒山寺镇寺绝学,一吼之下,山岳震动,万邪辟易。
他自信只要吼声出口,对手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得当场瘫软。
就在此时,胸腹突然传来一抹剧痛。
电光石火之间,他竟然身不由己,重重跪倒在地!双膝砸在坚硬的荒原上,磕出两个浅坑。
不等他回过神来,风中一片落叶如闪电般飘到他的眼前。
李隐一掌拍在石板上,将地上的沙尘落叶震上半空,骤然发力之下,那一片菩提叶恍若一把灵剑刺入玄尘的腹部!
一道剑气骤然爆发!
“可恶!”玄尘凝聚的狮子吼被破,气得他指着树下的李隐破口大骂:“一个蝼蚁,也敢伤我寒山寺......”
然而话没落音,一口黑血却喷了出来。
一瞬间,老和尚惊呆了。
到了他这个境界,早已百毒不侵,寻常毒物入体如饮清水,怎么可能中毒?
哪来的毒?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一滩黑血,滋滋声响起,血落之处连黄沙都在燃烧,腾起一缕青烟。
只是石板上的李隐显然不会给他解释,以及逃走的机会。
既然撕破脸,他也拼了!否则数十丈外的青霜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呜呜声中,狂风骤然来自虚空,一道符意起于菩提树下。
黑伞在手,李隐使出了浑然初开的一剑!
身周刹那出现一道漩涡,将黄沙落叶卷入其中,一道强大的剑气轰在玄尘身上!
让他想不到的是,两人的修为简直是天渊之别,可玄尘的身体竟然被斩飞无数血肉碎块,四处溅飞。
眼睁睁看着血肉碎块从空中落下,落在坚硬的荒原上,发出啪啪轻响。
“你……你怎么可能伤了我!”
玄尘发出不甘心的嘶吼,干脆盘坐在地上,双手结了一个莲花印,一时间金光弥漫,佛息降临。
金光如电,将袭来的黄沙、落叶斩成片片尘埃。
玄尘冷哼一声,还没开口,却又吐了一口黑血。只听滋滋声响起,在他身前三尺之地,连地上的黄沙都在污血落下的瞬间燃烧起来。
李隐吸了一口气,没有急着出手。
而是静静地说道:“此方天地规则限制了我,自然也限制了你的修为。”
他同样很清楚,若不是自己点燃的半截蜡烛在风中散发,若不是老和尚大意之下中了自己的暗算。
只怕老头挥手之间便能要了自己的性命。
还好,自己身体里的灵气在打架,麻痹了老和尚。
看着老和尚万般不甘的模样,李隐深吸一口气道:“佛门之人当以慈悲为怀,老和尚你却以杀戮为快意之事!”
玄尘捏着僧衣缓缓擦拭嘴角的血渍。
叹了一口气,面若厉鬼一般望着李隐喝道:“我小看你了,想不到阴沟里也会翻船。”
李隐静静地看着老和尚,默默地感受着对手生机正在飞速流逝,心里不禁有些得意。
若问世间最毒之物,自然是自己的鲜血。
即便寒山寺的玄尘老和尚百毒不侵,却也奈何不了天残花费了无数光阴炼出的一炉百毒丹。
盘坐在地上的老和尚神情凄苦,感应到李隐的目光,忍不住抬起头,恰好迎上李隐的目光。
二人没有说话,神情漠然。
不知沉默了多久,玄尘心里悲苦,惊恐之下终于憋出一句:“你……你竟然向我下毒!”
李隐看着他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我被摩叶陷害,从寒山寺来到此地……我只是找玄悲老头讨一卷经书……是你先要我的性命!”
他也不想跟老和尚说什么因果之道,他要立刻解决眼前的危机。
毕竟青霜不知生死,还在等着他。
玄尘深吸了口气,万般不甘之下却凝声喝道:“看来你之前跟我套话,一直都是在拖延时间!”
“没错!”李隐冷冷笑道,“我又打不过你……又不想死。”
“你......”
玄尘话未落音,却突然“呛啷!”一声,手中多了一把出鞘的灵剑。
生死一刹,老和尚终于出剑。
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跟一个将死的老头,玩了一出猫捉老鼠的游戏。
谁知道眼前这个蝼蚁却在暗中下毒,然后一直示弱跟自己拖延,直到自己毒发才终于露出真面目。
一直都没有出剑的老和尚,或者说,一直都不屑出剑的玄尘,终于在生机飞逝、自知命不久矣的情形之下出手了。
不对,应该说他后悔了,后悔为什么不早点对一个蝼蚁出手,为什么要玩那个猫捉老鼠的游戏?
为什么将掌控生死的先机拱手让给对方?
老和尚一袭僧袍,当他出剑之时,没有人能够预料。
因为他的剑与世间修士的剑都不同,剑身狭窄,细得难以想象,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一柄剑,甚至连细细的竹枝都算不上。
这样一把灵剑,出鞘的刹那连剑鸣都不会有,可以说,如果不是绝世高手,甚至无法看见他的剑影。
这样一把夺命之剑,本来就不是给人看的。
“铮!”一声若有若无的剑鸣也在这刹那响起。
只见坐在石板上的李隐,手中的灵力注入黑伞,伞柄机括在这一瞬间发出回应。
一枝比玄尘手里细剑还要细上几分的伞骨刹那射出。
如光!
如电!
一把来自三百年前的灵剑,跟寒山寺的细剑,终于在这茫茫夜色之中相遇。
李隐的灵剑无痕无迹,无声无息,无情无识,刹那出自转动中的黑伞,就仿佛变成了真的轮回。
轮回无声,却没有对世间万物生命的怜悯。
玄尘的剑则是大开大阖,在夜色中依循着无敌的杀意而来,这一剑凝聚了他垂死之际,凝聚了他一生的修为。
李隐的剑是一抹微不足道的寒风,最细的雨丝,能够融入世间万物。
玄尘的剑刚烈凶悍,能斩世间万物,一剑出,世间风雨不能近其身。
一刹那,两把细若尘埃的灵剑刹那相撞!
看在玄尘眼里,却是两剑骤然相遇,却不知对斩了多少次,又似乎一次碰撞都没有发生。
夜色被两道凛冽的剑气斩出了一道真空,风停了一瞬,连远处寺院的灯火都暗了一暗。
忽然间,玄尘神情微凛。
竟是不顾手中这一剑有没有斩中对手,而是一掌拍在地上,毫不犹豫转身疾掠而去!
此时的李隐正在轻轻转动手中的黑伞,黑雾弥漫,如茫茫夜色一般将十丈外的老和尚笼罩在其中。
这一刻的玄尘面色微白,佛袖向身后一拂,那把细若竹枝的灵剑再次发出呼啸的剑鸣。
拼尽全力斩出一道笔直的剑气,显得直接、刚猛,甚至是恐怖!
李隐转动黑伞,神情漠然,也不再看他。
而是望向渐渐隐于夜色中的佛寺,望着那一抹飞檐,眼里隐有雷电之意。
“铮!铮!铮!”
五声若有若无的剑鸣响起!
旋转中的黑伞,五道闪电射出,虽不是惊天动地,却也灿若繁星。
五道剑气刺穿茫茫夜色,五道闪电挟着雷霆之力,刺穿老和尚的护体罡气,刹那没入他的后背!
飞掠中的玄尘仿佛被雷电击中,夜色里有丝丝光芒挟着风雷之势......
这五剑太快,快到玄尘来不及斩剑反手斩出,他如金玉一般的佛体便已鲜血淋漓!
然而,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五枝灵剑上的百毒丹,连着之前燃烧中的蜡烛......百毒丹的毒性在这一刹那轰然爆发开来!